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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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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號,成都的中小學都開學了。高升橋小區門口那條路從早上七點就開始堵,送孩子的家長把車停在路邊,雙閃燈一閃一閃的,像一條發光的河。江墨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看到一個小女孩揹着幾乎和她一樣大的書包,被她媽媽拉着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揉眼睛,顯然是沒睡醒。陸凜從廚房端了兩碗麪出來,喊他過來喫。面是掛麪,湯裏飄着幾片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和之前一樣,又不太一樣——這次荷包蛋沒散,蛋黃完整地臥在蛋白中間,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今天的蛋煎得不錯。”江墨坐下,拿起筷子。

“練了一個多月了。”陸凜在他對面坐下,“再煎不好,對不起那些被浪費的雞蛋。”

江墨笑了。他想起剛搬來的時候,陸凜煎的第一個雞蛋,蛋殼掉進鍋裏,蛋黃散了一鍋,最後變成了一碗雞蛋花面。現在,他已經能煎出完整的荷包蛋了。時間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跡,有時候就是這樣細微。不是突然的改變,是一點一點的——今天的蛋比昨天圓了一點,今天的蛋白沒有焦,今天的蛋黃還流心。

今天江墨要去學校報到。博士生入學,和研究生不一樣,沒有軍訓,沒有開學典禮,就是去學院填幾張表,領一張校園卡,然後去找導師周老師聊幾句。但陸凜說這是大事,穿了那件深藍色的襯衣,袖子挽到小臂,站在門口等江墨。江墨看着他,想起畢業展那天,他也是穿這件襯衣。“你很喜歡這件襯衣?”江墨問。

“你買的。”陸凜說。

江墨愣了一下。他確實買了這件襯衣,去年冬天在網上隨便下的單,當時湊單用的。買回來陸凜就穿過一次,收起來了,他還以爲他不喜歡。“我以爲你不喜歡。看你沒怎麼穿。”

“捨不得穿。”

江墨看着他,在早晨的光線裏,陸凜的表情很認真。不是“我不愛穿但你說好我就穿”的那種遷就,是“你買的東西我要留着慢慢用”的那種珍惜。江墨忽然不知道說甚麼,最後只說了一句:“以後我再給你買。”

“好。”

學校和高升橋只隔了三站地鐵。他們走過去。九月的成都還是很熱,太陽很大,曬得人皮膚髮燙。路邊的銀杏樹還是綠的,要等到十一月纔會變黃。他們經過那個地鐵站口,就是去年江墨從川西回來、陸凜送他到這裏的地方。江墨在地鐵站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個入口,想起那天他從後備箱拿出畫具箱和揹包,站在路邊,陸凜站在車旁邊,兩個人隔着幾步遠的距離。那時候他們還不是現在這樣。

“怎麼了?”陸凜問。

“沒甚麼。就是想起去年你送我到這裏的。”

陸凜也看了看那個地鐵站口,沉默了一會兒。“那時候我想,你要是回頭就好了。”

江墨轉頭看他。陸凜沒有看他,看着地鐵站口的方向,臉上沒甚麼表情。

“然後呢?”江墨問。

“你真的回頭了。”

江墨記得。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陸凜還站在車旁邊,看着他。他問他來成都記得找他,陸凜說好。

“那如果我沒回頭呢?”江墨問。

陸凜想了想。“那我會叫住你。”

這是陸凜式的情話,沒有“喜歡”沒有“愛”,只有一個假設和一個回應。但江墨覺得,這比甚麼“一見鍾情”“命中註定”都好。因爲它是真的,是那種在現實裏可能發生、也確實發生了的真。不是小說,是生活。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進學校大門,走過圖書館,走過美術館,走到美術學院的那棟樓。走廊裏很安靜,暑假還沒正式結束,大部分學生還沒返校。周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開着,他正在整理書架,把一堆畫冊從左邊挪到右邊,又從右邊挪回左邊。

“來了?”周老師轉過身,看着江墨,又看了看陸凜,“這位是?”

“我朋友,陸凜。”江墨說。

周老師點點頭,和陸凜握了手。沒有多問,也沒有那種好奇的、打量的眼神。他讓江墨坐下,給他倒了杯茶,說了一些讀博期間的安排——課程不多,主要是做研究、寫論文、搞創作,關鍵是要找到自己的方向。江墨聽着,點頭,喝茶,茶是鐵觀音,很香。

“你那個系列,我幫你推薦給了一個畫廊。”周老師說,“他們想做個展。大概年底或明年年初。”

江墨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的作品會被畫廊看上。“周老師,您說的是那四幅?”

“嗯。他們很感興趣。特別是那幅老人肖像。”周老師看着江墨,“你考慮一下。如果不賣,只是展覽,也可以和他們談。”

江墨看了陸凜一眼。陸凜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端着茶杯,臉上沒甚麼表情。“你決定。”他說。

從周老師辦公室出來,已經快中午了。陽光更烈了,曬得人睜不開眼。江墨走在校園裏,腦子裏全是畫廊的事。做展覽是他一直想要的,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還沒準備好,不是作品沒準備好,是心理上沒準備好。他覺得自己的畫還不夠好,還不夠成熟,還不夠有力量,還不夠……“江墨。”

陸凜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站在一棵銀杏樹下,樹蔭遮住了他半個身子。“你畫得好不好,你自己說了不算。別人說了也不算。畫在那裏,你自己看。”

江墨站在他面前,想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

“走吧,回家。餓了。”陸凜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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