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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出發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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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發

個展結束後的第三天,成都下了一場雨。不是很大的那種,是冬天特有的、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的冷雨。江墨站在畫廊門口,看着工人把那幾幅畫裝進廂式貨車。顧老闆站在旁邊,手裏拿着清單,一項一項地對。畫框,數量,尺寸,作者簽名。全部確認無誤後,他在單子上籤了字,遞給司機。

“送到上海,大概四天。”顧老闆說,“那邊布展好了,我給你發照片。”

江墨點了點頭。這批畫要去上海做巡展,是同一位收藏家推薦的,說那邊的畫廊感興趣。顧老闆幫他談的,條件比成都這家還好一些。但他沒甚麼特別的感覺,不是不高興,是覺得畫已經畫完了,它們去哪裏,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了。

陸凜站在他旁邊,撐着傘。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溼了半邊。“走吧。”陸凜說。江墨看了看那輛漸漸遠去的貨車,轉過身,和陸凜一起走進了雨裏。

回到家,畫室空了很多。牆上那些畫都不在了,只剩下一顆釘子,孤零零地嵌在牆上,不知道原來掛着甚麼。江墨站在那裏,想了很久纔想起來——原來掛着一張速寫,是在各卡村畫的,老人雕木頭的那個瞬間。那張速寫被收藏家一起買走了。

“再畫一張就是了。”陸凜站在門口,“又不是畫不出來了。”

江墨轉過身,看着他。“陸凜,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在意這些畫了?”

陸凜想了想。“你不是在意畫。你在意的是那些畫裏的人。畫賣出去了,你覺得人也不在了。”

江墨沒有說話。陸凜說得對。他捨不得的不是那些畫,是畫裏的人。老人、覺姆、印經師傅、仁青、扎西。那些他在路上遇到的人,那些給過他溫暖和善意的人。畫賣出去了,就像把他們也送走了。

“人還在。”陸凜說,“仁青還在,扎西還在,印經師傅還在。你隨時可以回去看他們。”

江墨看着陸凜。冬天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冷色調的,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你說得對。”江墨說,“我隨時可以回去。”

“那等春天來了,我們回去。”陸凜說。

“好。”

春節前,許燃和陳嶼來家裏吃了個飯。陸凜做的,紅燒排骨、清蒸鱸魚、酸菜粉絲湯,還有一碟花生米。排骨還是老樣子,不算太成功,但比上次好了一些。許燃吃了一塊,說好喫。陳嶼也吃了一塊,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陳嶼,你那個項目做完了?”江墨問。

“做完了。年後可能還要去一趟北京。”陳嶼看了許燃一眼,“短期出差,一兩週。”

許燃端着酒杯,臉上沒甚麼表情。他比以前平靜了很多,不是那種假裝的不在意,是真的接受了。接受陳嶼會出差,接受兩個人不會天天在一起,接受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不是理想中的,但真實的。

“你們呢?”許燃看着江墨,“年後有甚麼計劃?”

“回川西。走一趟。”江墨說。

“又去?不是剛回來?”

“想去看看那些人。仁青,扎西,印經師傅。”江墨頓了頓,“春天去,暖和些。”

許燃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你們現在這樣,真好。”

“好甚麼?”

“好就好在,你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沒人攔着,沒人催着。”許燃看了看陳嶼,“我們以前也是這樣。後來事情多了,就走不動了。”

陳嶼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了握許燃放在桌上的手。那個動作很短,但江墨看到了。

春節那幾天,成都出奇地冷。高升橋的家裏開了暖氣,溫度不算低,但總覺得不夠。江墨裹着一件舊棉襖,在畫室裏畫畫。畫的是陸凜,不是那幅肖像,是一張小畫。陸凜在廚房裏切菜的背影,刀工還是不太好,但比之前穩了一些。

他畫得很慢。不急。反正有大把的時間。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偶爾有鞭炮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甚麼東西在遠處炸開。成都禁燃煙花爆竹好幾年了,但還是有人偷偷放。江墨聽着那些聲音,覺得年味淡了很多。不是鞭炮少了,是人心變了。他小時候盼過年,盼新衣服,盼壓歲錢,盼那些平時喫不到的好東西。現在甚麼都不盼了,不是甚麼都不缺,是缺的東西,鞭炮和壓歲錢都給不了。

陸凜從廚房端了一盤餃子出來。“嚐嚐,白菜豬肉的。我包的。”

江墨放下畫筆,走到餐桌前。餃子包得不太好,有幾個開口了,餡露在外面。他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皮厚了,餡少了,味道偏淡。“好喫。”他說。

陸凜看着他,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皺了皺眉。“鹹了。”

“不鹹。剛好。”

“我口輕。你覺得剛好就行。”

他們面對面坐着,喫着這頓只有兩個人的年夜飯。窗外的天黑了,鞭炮聲密了起來,電視裏春晚開始了,聲音調得很低,不知道在演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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