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出發（二） （1/4）

再出發（二）

在八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往道孚走。三月的道孚比冬天時多了些生氣，山坡上的草開始泛綠，不是那種濃郁的綠，是淡淡的、像用水彩薄薄塗了一層的綠。那些木頭的房子在初春的光線裏顯得很安靜，像剛從漫長的冬天裏醒來，還帶着睡意。

他們沒有直接去各卡村，先在縣城裏轉了轉。道孚縣城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邊的店鋪都開着，賣甚麼的都有。幾個藏族老人坐在路邊曬太陽，手裏拿着轉經筒，慢慢地轉着，嘴裏念着經文。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墨在一個賣銀飾的攤位前停下來。攤主是個中年藏族女人，正在用藏語和旁邊的人聊天，看到他們，改用漢語問要甚麼。江墨看了看那些銀飾，大部分是批量生產的，做工粗糙，不是他想要的那種。但在角落裏，他看到了一枚戒指，樣式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是在一面刻了一個小小的六字真言。

“這個多少錢？”江墨問。

攤主看了看那枚戒指，報了一個數，不貴。江墨付了錢，把戒指放進口袋裏。

陸凜看着他，沒問。

從縣城出來，他們去了各卡村。車子進村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那棟老房子，還在村子的最高處站着。比去年又舊了一些，但還在。

仁青不在家。他妻子說去進貨了，小賣部的生意還行，每天都能賣點東西，夠喫飯。江墨問仁青身體怎麼樣，她說還行，就是累，一個人又要進貨又要看店又要管孩子，忙不過來。江墨站在老房子前，看着它。春天了，但它還是冬天那副樣子，沒有因爲季節變化而年輕一些。

“陸凜，你說這棟房子還能撐多久？”

陸凜站在他旁邊，看着同一棟房子。“不知道。也許十年，也許五年，也許下一場大雨就倒了。”

江墨沒有說話。他走進那間工具棚，牆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鑿子、刨子、鋸子還在，掛在那裏，落了灰，但鐵的部分沒有生鏽。仁青應該經常來擦拭。

他伸出手，摸了摸一把鑿子的手柄。木頭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老人的手磨出來的。幾十年，每天握着同一把鑿子，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手和木頭互相打磨，木頭光滑了，手也粗糙了。

“江墨。”陸凜站在門口。

“嗯。”

“你上次說你畫完了，還缺一幅收尾的。現在想好畫甚麼了嗎？”

江墨想了想。“想好了。畫這間工具棚。”

陸凜看了看那間不大的棚子，那些掛滿牆的工具。“好。我等你。”

江墨支起畫架，就在工具棚的門口。他從揹包裏拿出那幅去年畫的老人肖像的複印件，是出發前在打印店印的，不是原畫，原畫已經被收藏家買走了，去了上海。他把複印件放在畫架旁邊，低着頭，看着那張老人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畫。不是畫老人，是畫工具棚。那些掛在牆上的鑿子、刨子、鋸子，那些堆在角落裏的木頭，那張空着的工作臺，那扇關不嚴的木門。光線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長長的矩形，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

陸凜沒有打擾他，走到村口去等他。

仁青回來了。小貨車停在村口，他從車上卸貨，一箱一箱的方便麪、飲料、零食，搬進小賣部裏。看到陸凜，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哥，你們又來了？”

“嗯。你那個小賣部生意怎麼樣？”

仁青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還行。夠喫飯。”他頓了頓，“畫家呢？”

“在老房子那邊。畫你阿爸的工具棚。”

仁青放下手裏的箱子，往老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沒有過去，轉過身，繼續搬貨。

江墨畫了一個多小時，才鋪了一個大致的底色。工具棚裏的光線變化很快，太陽一移動，那個矩形光斑的位置就變了，顏色也變了。他必須畫得很快，不是細節的快，是捕捉的快。

陸凜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着畫。“今天畫不完。”

“嗯。明天繼續。”

“那就多待幾天。”

“好。”

他們在仁青家住下了。仁青的妻子收拾了一間空房，不大，但乾淨。牀單是新的，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晚上喫飯的時候，仁青的話比上次多了些。他喝了點青稞酒，臉紅了，話也密了。講起他阿爸生前的事，講起小時候跟着阿爸學木工，講起他阿爸打他，因爲他把一塊好木頭鋸歪了。

“那時候恨他。現在想他打，打不了了。”仁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