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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再出發(二)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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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墨端着酒杯,不知道說甚麼。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不理解他畫畫的、固執的、不善言辭的男人。去年春節回家,父親看着他那些川西的畫,看了很久,說了一句“畫得還行”。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江墨知道他盡力了。

第二天,江墨繼續畫那間工具棚。光線和昨天不一樣,昨天的光是從左邊來的,今天的光是從右邊來的。他不得不調整顏色,調更暖一些。

陸凜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曬太陽,手裏拿着一本書,但沒怎麼看。他看着遠處的山,看着田裏開始返青的青稞,看着偶爾走過的村民。

第三天,畫了三分之一。第四天,畫了三分之二。第五天,畫完了。江墨站在工具棚門口,看着畫布上那間不大的棚子,那些掛滿牆的工具,那張空着的工作臺,那扇關不嚴的木門,那個從門口照進來的光斑。

他和去年不一樣了。去年他畫老人,畫的是失去。今年他畫工具棚,畫的是留下。那些工具還在,那間棚子還在,老人在畫裏,在複印件裏,在江墨的心裏。

仁青來看畫的那天,帶了一壺酥油茶。他站在畫前,看了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把酥油茶倒進三個杯子裏,遞給陸凜一杯,遞給江墨一杯,自己端着一杯。三個人站在老房子前面,喝着酥油茶,曬着三月還沒暖透的太陽。

“仁青。”江墨說。

“嗯。”

“這幅畫,留給你。”

仁青轉過頭看着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展覽嗎?”

“展覽是那些大畫。這幅是小畫,留給你。掛在你阿爸的工具棚裏。”

仁青看着那幅畫,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點了點頭,伸出手,握了握江墨的手。那隻手粗糙,有力,和他阿爸的一樣。

從各卡村出來,他們的下一站是爐霍。本來計劃從道孚直接往北,但許燃打來電話,說他和陳嶼在爐霍。江墨愣了一下,問你們怎麼在爐霍,許燃說採風,有一個藏族編織手藝人的採訪,約了很久了,終於約上了。陳嶼陪他來的,順便拍照。

江墨掛了電話,看着陸凜。“許燃和陳嶼在爐霍。”

“那正好。去看看他們。”

從道孚到爐霍,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路況比去年好了一些,有些路段重新鋪了柏油,開起來不顛了。陸凜開得不快,江墨看着窗外那些被春風染綠的田野,想起去年在這條路上,許燃高反,吸了氧才緩過來。今年他應該不會再高反了,去川西那麼多次,身體早就適應了。

爐霍縣城不大,許燃說的那家客棧在城邊,是一個藏族老房子改的,院子很大,種着幾棵蘋果樹,光禿禿的,還沒發芽。許燃站在門口等他們,穿着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比去年瘦了一些。

“到了?”許燃說。

“你怎麼瘦了?”江墨下了車,打量着許燃。

“寫稿子寫的。天天熬夜,喫不下飯。”許燃笑了,“陳嶼說我再瘦下去就剩骨頭了。”

他們走進院子,陳嶼正蹲在蘋果樹下,拍地上的苔蘚。聽到腳步聲,他站起來,轉過身。他還是那副樣子,安靜,話不多,但眼神比去年柔和了一些。

“陳嶼,你瘦了。”江墨說。

“他比我瘦得還多。”許燃拍了拍陳嶼的肩膀,“天天陪我熬夜,能不瘦嗎。”

四個人站在蘋果樹下,初春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但還不夠熱。遠處傳來唸經的聲音,是從附近的寺廟傳來的,低沉而悠長。

“你們那個採訪做完了?”陸凜問。

“還沒。手藝人住在鄉里,明天去。”許燃說,“今天沒事,在縣城逛逛。”

他們在爐霍縣城逛了一下午。縣城不大,從東走到西也就半個小時。有幾個賣藏飾的店,江墨進去看了看,沒買甚麼。有一個小寺廟,在縣城的北邊,他們進去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晚飯在客棧喫的。老闆是個藏族女人,漢語說得不太好,用手比劃着問他們喫甚麼。許燃說有甚麼喫甚麼,老闆就去廚房了。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鍋牛肉湯,一盤饅頭,一碟鹹菜。簡單,但好喫。

喫飯的時候,許燃說起那個編織手藝人。“她叫澤仁拉姆,和丹巴那個客棧老闆娘同名。六十多歲了,眼睛不太好了,手還很快。一天能織一條圍巾。”

“你們採訪她甚麼?”江墨問。

“就是問她的手藝。從哪裏學的,學了多久,現在還有沒有年輕人學。”許燃喝了一口湯,“她說,她的手藝是跟她阿媽學的。她阿媽是跟她阿媽的阿媽學的。傳了好幾代了。但到她這一代,可能要斷了。她女兒不願意學,去成都打工了,一年回來一次。”

“那她怎麼辦?”

“她說,織到眼睛看不見爲止。”許燃放下碗,“和你們在德格遇到的那個印經師傅說的一樣。幹到幹不動爲止。”

江墨想起德格印經院那個印經師傅,五十八歲了,印了四十年經。他的手藝也沒有人繼承,兒子在成都打工,不願意回來。一樣的故事,不一樣的人。但都在說同一件事——有些東西,正在消失。

“許燃,你寫這些,有用嗎?”江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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