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藍色的季節 (1/4)
藍色的季節
十月,成都的銀杏葉又開始黃了。高升橋小區門口那排銀杏樹,去年這時候還光禿禿的,今年已經有了些顏色,不是全黃,是綠中透黃,像被秋天的陽光慢慢烤熟的。江墨站在樹下等陸凜,手裏拿着一封信。信是仁青寄來的,用那種老式的信封,貼着一塊錢的郵票,地址寫的是“四川省成都市高升橋×××小區”,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很認真。信裏只有一張照片,是那棟老房子的,秋天的老房子,屋頂上的瓦片又掉了幾塊,牆面又剝落了一片,但還站着,在藍天下,像一個拄着柺杖的老人。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畫家,房子還在。”江墨翻過來看了好幾遍,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裏。
陸凜從單元門走出來,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裏提着一個袋子。“走吧,許燃他們等着。”
今天是陳嶼工作室正式開業的日子,沒有儀式,就是幾個朋友聚一下。江墨把信揣進口袋,和陸凜一起走出小區,打車去東郊。車上,他靠着車窗,看着路邊的銀杏樹一棵一棵地往後跑。陸凜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江墨的手。
東郊那棟老廠房門口擺了兩個花籃,是許燃訂的,紅紙上寫着“嶼光攝影工作室開業大吉”。陳嶼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白襯衫,難得的正式。許燃在旁邊招呼客人,今天來了不少人,有陳嶼以前在報社的同事,有許燃的編輯朋友,還有一些攝影圈的人。江墨不認識他們,站在角落裏,看着牆上的那些照片。都是陳嶼拍的,有川西的雪山,有高原的湖泊,有藏民的肖像,還有幾張是羌寨的婚禮。有一張拍的是羌族老人,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土地,但眼睛很亮。
“這張好。”陸凜站在他旁邊。
“嗯。陳嶼拍人像比他拍風景好。”
許燃端着兩杯酒走過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杯。“謝謝你們來。陳嶼緊張了一上午,現在好多了。”他看了一眼陳嶼,陳嶼正在和一個人說話,臉上帶着笑,但有些僵。“他這個人,不習慣這種場合,今天就忍忍。”
酒過三巡,人散了一些。江墨走到陳嶼面前,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拿出那張照片。“仁青寄來的,老房子還在。”
陳嶼接過照片,看了很久。“你下次去,帶上我。我也想拍。”
“好。”
傍晚的時候,客人走光了。四個人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靠着牆,喝着最後剩下的半瓶酒。窗外天快黑了,東郊的燈光亮起來,暖黃色的,照在老廠房的紅色磚牆上,很美。
“陳嶼,你以後打算拍甚麼?”江墨問。
“拍人。拍那些快要消失的人。”陳嶼看着對面牆上那幅貢嘎的日照金山,“你們畫畫的也好,寫字的也好,拍照片的也好,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記住那些快要被忘記的東西。”
許燃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陸凜坐在江墨旁邊,手搭在他身後的地板上,沒有碰到他,但很近。
“江墨,你那幅《高升橋》畫完了嗎?”許燃問。
“畫完了。掛在客廳。”
“下次去你家看。”
“隨時歡迎。”
天黑透了。他們離開東郊,打車回高升橋。車上,江墨靠着陸凜的肩膀,看着窗外流動的夜景,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十七號。去年的十月十七號,他們在磨西鎮,住卓瑪的客棧,他第一次看到貢嘎的日照金山。整整一年了。
“陸凜。”
“嗯。”
“明天我們去磨西鎮吧。”
陸凜低頭看着他。“怎麼突然想去?”
“一週年。”江墨說,“我們認識一週年。”
陸凜沉默了一會兒。“好。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了。還是那輛深灰色的越野車,還是那條路,還是陸凜開車,江墨坐副駕駛。和去年一模一樣的配置。擋風玻璃下面還是那塊灰色的石頭和扎西折的紙鳥,紙鳥已經塌得不成樣子了,翅膀完全耷拉下來,像一隻熟睡的麻雀,但江墨還是沒扔掉。
上了高速,江墨看着窗外的風景。成都是陰天,過了雅安開始下雨,過了二郎山隧道,天晴了。和去年一樣。去年他也是這樣,穿過隧道,眼前豁然開朗,天空藍得不像真的。
“你記得嗎,去年過這個隧道,你跟我說貢嘎的事情。”江墨說。
“記得。跟你說貢嘎是橫斷山脈最高峰,海拔七千五百五十六米。”
“你那時候像背課文。”
陸凜嘴角動了一下。“背了很多遍。每個客人來,都說一遍。”
“那現在呢?還背嗎?”
“不背了。現在只跟你說。”
磨西鎮到了。卓瑪的客棧還是老樣子,院子裏的花開了,格桑花、牽牛花,粉的白的紫的,擠在一起。卓瑪看到他們,笑了。“你們又來了。一年了。”她給他們安排了去年那間房,三樓,看山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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