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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嶼與光[番外]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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嶼與光

二〇一六年,秋天。陳嶼第一次去川西,是一個人。那時候他在成都一家報社做攝影記者,不是甚麼大報,是那種發不起年終獎、辦公桌用了二十年還沒換的小報。幹了三年,拍了一千多張照片,發表的可能不到一百張。其餘的,都躺在硬盤裏,像無人問津的墓地。

出發那天,他從新南門汽車站坐大巴,目的地是丹巴。車上坐滿了人,有遊客,有本地人,有揹着巨大登山包的驢友。陳嶼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藏族老人,一直在唸經,手裏的佛珠轉得飛快。他把相機包抱在懷裏,看着窗外。成都平原灰濛濛的,天和地攪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過了雅安,過了二郎山隧道,天突然藍了。那種藍讓陳嶼眯了一下眼睛——他在成都待太久了,幾乎忘了天可以是這種顏色。

大巴在傍晚時分到達丹巴。縣城不大,坐落在河谷裏,大渡河從城邊流過,水聲很大。陳嶼背起包下了車,站在路邊,打開手機找客棧。網上說甲居藏寨有一家不錯的,他打了電話,老闆說可以來接,但要多等一個小時。他說好,掛掉電話,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

秋天天黑得早,六點多,太陽就被山擋住了,河谷裏暗下來,只有山頂還有一線光。他坐在那裏,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有揹着柴火的婦女,有趕着犛牛回家的男人,有騎着摩托車呼嘯而過的年輕人。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沒有注意到別人——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從街對面的小賣部出來,手裏拿着一瓶水,穿着一件墨綠色的衝鋒衣,頭髮有點長,遮住了一隻眼睛。他低着頭擰瓶蓋,沒看路,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一個老人。他側身讓了一下,老人罵了一句藏語,他聽不懂,笑了笑。陳嶼注意到他笑的時候嘴角往右邊歪,不是故意的,是長那樣的。

那個人擰開了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擡起頭,看到了坐在石頭上的陳嶼。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不到一秒。那人移開了目光,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陳嶼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接他的車來了,是一輛麪包車,司機是個藏族小夥子,叫扎西。扎西話很多,一路上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跟他介紹甲居藏寨。甚麼“中國最美的鄉村”,甚麼“攝影家的天堂”,甚麼“不去後悔一輩子”。陳嶼聽着,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在看窗外。天全黑了,看不見風景,只能看到路邊偶爾閃過的燈光。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寨子。扎西把他帶進一家客棧,院子不大,種着花,格桑花開了,粉的白的一片。

“這間房,看山景。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特別漂亮。”扎西把鑰匙遞給他,收了錢,走了。

陳嶼放下揹包,洗漱,躺下。牀很硬,被子有酥油的味道,不習慣,但他太累了,沒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窗外的光晃醒。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雅拉雪山就在對面,金字塔形的峯頂覆蓋着白雪,在晨光中閃着光。山坡上是密密麻麻的藏寨,白色的房子,梯田形狀的屋頂,四角立着白色的石片。炊煙從煙囪裏升起來,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薄紗。

陳嶼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拿出相機,拍了一張。不是工作,是想記住這個早晨。這是他在川西的第一張照片。

他在甲居藏寨待了三天。第一天在寨子裏轉,第二天去了附近的另一個寨子,第三天又回到了寨子裏拍那些房子的細節。他的計劃是從丹巴往北走,經過道孚、爐霍、甘孜,到德格,然後返回。沒有具體的時間表,拍了就走,沒拍完就多待一天。這是他工作以來最長的一次假,休完這半個月,回去可能就要辭職了——報社經營不善,裁員名單上有他的名字。

第四天,他去了道孚。從丹巴到道孚,要坐四五個小時的大巴。車很舊,座椅的皮面裂了,露出裏面的海綿。車上人不多,他一個人佔了最後一排,把相機包放在旁邊,靠着窗戶打盹。路不好走,車顛得厲害,他睡不着,閉着眼睛聽着發動機的聲音。

到道孚的時候,是下午兩點。縣城比丹巴大一些,街上人更多,也更熱鬧。他找了家客棧住下,放下行李,背上相機出門。客棧老闆告訴他,道孚的民居很有名,那些木結構的房子,有一百多年曆史了,每一棟都不一樣。

他在縣城裏走,一邊走一邊拍。拍那些房子的外牆、窗戶、門框、雕刻。他拍得很慢,因爲太陽在移動,光線在變化,有些角度等很久纔會出現。在一棟老房子前面,他停下來。這棟房子比他之前看到的都大,三層的木結構,外牆塗成赭紅色,窗框是白色的,雕着很複雜的花紋。門是關着的,但門框上的雕刻還在,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原來的樣子。

陳嶼蹲下來,用相機拍那些雕刻的特寫。從左邊拍到右邊,從上面拍到下面,很仔細。

“你在拍甚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藏語,是漢語。陳嶼站起來,轉過身。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他身後,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頭髮比在丹巴時短了一些,露出額頭。是那個人。小賣部前那個差點撞人的,笑的時候嘴角往右邊歪的那個。

陳嶼認出了他,沒有說話。

“我問你在拍甚麼。”那個人又問了一遍,語氣不是好奇,是質問。

“拍房子。”陳嶼說。

“這是我家。”

陳嶼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棟房子,又看了看那個人。他這才注意到,這個人的臉型和這棟房子的比例有些像,都是窄長的、高聳的、不太容易被忽視的。

“你是道孚人?”陳嶼問。

“嗯。這是我家。你拍之前,應該先問。”

陳嶼被他說得有些噎住。他拍了三天民居,從來沒有人攔過他。“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這裏住人。很多房子都空了。”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相機。“你是記者?”

“攝影師。”

“拍甚麼?”

“拍民居。拍藏族的房子。”

“拍了幹甚麼?”

“存着。以後可能就沒了。”

那個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憤怒了,是那種被甚麼東西戳了一下、但不願意表現出來的樣子。他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推開門。“進來拍。外面拍不清楚。”

陳嶼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院子裏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地面鋪着石板,打掃得很乾淨。靠牆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掛着風乾的玉米和辣椒。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裏的石階上,正在曬核桃。看到陳嶼,他擡起頭,說了一句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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