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嶼與光[番外] (3/4)
他轉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許燃還站在門口,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很亮。第二天一早,許燃來客棧找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還是那個長度,遮着一隻眼睛。他們從寨子的東頭走到西頭,從西頭走到北頭。許燃帶他去了三棟平時鎖着的房子,找到了看門的人,用藏語說了幾句,門就開了。
那些房子裏面的雕刻,比許燃家的更老、更精細。有些圖案是陳嶼從沒見過的,不是蓮花、祥雲那種常見的,是一些更復雜的、更像故事的東西。他問許燃這是甚麼,許燃想了想。“格薩爾王傳。藏族的史詩。這些雕的是裏面的故事。”
陳嶼拍得很慢,每一處都要從不同角度拍好幾張。許燃沒有催他,靠在門框上,拿出本子寫東西。陳嶼拍完一處,換一個地方,許燃就跟過去,換一個門框靠着。中午,他們在寨子裏的一家小館子喫飯。面片湯,很大一碗,裏面有牛肉和土豆。陳嶼喫不完,剩了半碗。許燃看了一眼,把他那碗端過來,幾口喫完了。陳嶼愣了一下,想說甚麼,沒說。
喫完飯,他們繼續走。下午拍的是寨子最老的那棟房子,三百多年了,木頭已經發黑,但結構還在。陳嶼在那棟房子前拍了一個多小時,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才收工。
許燃靠在旁邊的石牆上,本子收起來了,沒在寫東西。“你拍這些,真的只是爲了存着?”
“嗯。”
“你存了那麼多照片,有人看嗎?”
陳嶼想了想。“沒人看。但以後會有人看。等這些東西沒了的時候。”
許燃看着他,夕陽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你這個人,有點怪。”許燃說。
“哪裏怪?”
“別人拍照,是爲了給別人看。你拍照,是爲了給以後的人看。”
陳嶼沒有反駁。因爲他說得對。
在道孚的第四天,陳嶼把該拍的都拍完了。他坐在客棧的院子裏,整理這幾天的照片。許燃坐在他旁邊,看他用筆記本電腦一張一張地翻。
“這張好。”許燃指着屏幕上的一張照片,是許燃家那棟房子的門框,雕刻被風雨磨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蓮花的形狀。
“嗯。”
“這張也好。”另一張,是許燃靠在門框上寫東西的側影,不是陳嶼刻意拍的,是他拍雕刻的時候,許燃剛好在那個位置,他順帶按了一下快門。
許燃看着那張照片,沉默了一會兒。“這張刪了。”
“爲甚麼?”
“不好看。”
“好看。”
許燃轉過頭看着他,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陳嶼沒有移開,許燃也沒有。
“你存着。但別發。”許燃先移開了目光。
“不發。”
第二天,陳嶼離開道孚,往爐霍走。許燃沒有來送他。他揹着包走到汽車站,買了票,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了,他拿出手機,看到一條未讀消息。是許燃發來的,只有兩個字:“到了說。”
陳嶼看着那兩個字,回了一個“好”。
在爐霍住了兩天,拍了寺廟和白塔。在甘孜住了三天,拍了甘孜寺和周圍的民居。然後往德格走,在德格住了四天,拍了印經院和更慶寺。每天晚上回到客棧,都會收到許燃的消息,有時候是“今天拍了甚麼”,有時候是一張照片——道孚的天,或者他家的那棟老房子。陳嶼會回,回的不多,但每天都回。
從德格返回,經過爐霍、道孚的時候,他又在道孚停了一天。不是還有東西要拍,是還想看看那棟老房子,看看那個靠在門框上的人。
許燃在汽車站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夾克,頭髮剪短了一些,露出了兩隻眼睛。
“回來了?”許燃說。
“回來了。”
他們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一週前一模一樣。
“陳嶼。”
“嗯。”
“你在成都,做甚麼工作?”
“報社攝影記者。可能要失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