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嶼與光(二)[番外] (1/3)
嶼與光(二)
陳嶼從川西回來那天,成都下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出租車的車窗上,把整個城市糊成一團灰綠色的水彩。他坐在後座,揹包抱在懷裏,相機包擱在腳邊。手機震了一下,是許燃發來的消息:“到了?”他回了一個字:“到。”那邊沒有再回。
報社的辭職手續辦得很快。頭兒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想好了?”他點了點頭。頭兒沒再說甚麼,在離職申請表上籤了字,把他的名字從通信錄裏劃掉了。辦公桌收拾乾淨,三年多的東西,裝了一個紙箱。幾本攝影集,一個用了很久的馬克杯,一盆快死了的綠蘿,硬盤,充電器,還有一張照片。不是他拍的,是同事在他生日時偷拍的,他坐在辦公桌前修圖,眉頭皺着,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三天沒睡。他把那張照片夾進筆記本里,抱着紙箱走出了報社大門。
找工作比想象中難。不是沒有單位要他,是沒有他想去的單位。那些大報進不去,小報他又不想去,從那個坑裏跳出來,再跳進另一個坑,有甚麼意義?投了十幾份簡歷,面了四五家,最後都不了了之。他倒也不急,靠着攢下的那點存款,還能撐幾個月。白天在家整理川西的照片,晚上出門走走,拍成都的夜。那些照片沒有人約稿,沒有地方發表,他就是想拍。
許燃的消息每天都有。不固定時間,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一句話——“今天寫稿子寫煩了”;有時候是一張照片——道孚的天,雲很低,壓在山頂上;有時候是一段語音——背景裏有風聲和狗叫,他的聲音被吹得斷斷續續的。陳嶼每條都回,回得不快,但每條都回。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這麼認真。以前也有人給他發消息,同事的、朋友的、工作上的,他都是看了就回,或者看了忘了回。但許燃的不一樣,他看了,會想一下,然後認真地回。不是斟酌字句,是想一下,自己到底想說甚麼。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許燃發來一條消息:“我下週來成都。”
陳嶼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喫一碗泡麪。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回了三個字:“來幹甚麼?”
“辦事。順便看看你。”
陳嶼看着那幾個字,“順便看看你”,嘴角動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但確實在笑。
許燃到成都那天,是十一月二號。陳嶼去火車北站接他。出站口人很多,有人舉着牌子,有人拉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陳嶼站在人羣外面,看着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然後他看到了許燃。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揹着一個登山包,手裏拿着一瓶水。他比在道孚時瘦了一些,臉更窄了,下巴更尖了,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種看起來甚麼都不在意、但其實甚麼都在意的樣子。
許燃看到了他,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你瘦了。”許燃說。
“你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許燃先移開了目光。“走吧,餓了。”
陳嶼帶他去吃了一家肥腸粉,就在火車站附近,開了二十多年的老店。許燃喫得很慢,不像餓了一天的樣子。他邊喫邊看店裏的陳設,老舊的桌椅,牆上貼着的菜單,竈臺上冒着熱氣的大鍋。
“你在成都住哪裏?”陳嶼問。
“還沒定。你那邊方便嗎?”
陳嶼租的房子在西門,一室一廳,不大,但一個人住夠了。沙發能拉開當牀。“方便。”他說。
喫完飯,他們坐地鐵回家。晚高峰,車廂裏擠滿了人,兩個人被擠在門邊,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許燃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陳嶼看着他的側臉。地鐵晃了一下,許燃沒站穩,往前傾了一下,陳嶼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臂很細,隔着外套也能感覺到。許燃站穩了,說了一聲“謝謝”,沒有看他。陳嶼鬆開手。
到家了。陳嶼從櫃子裏拿出乾淨的牀單和被套,鋪在沙發上。許燃把揹包放下,在沙發上坐了一下,試了試彈簧的彈性。“還行。比我在康定睡的那個通鋪好。”
陳嶼去廚房燒水,泡了兩杯茶。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聲音調得很低,不知道在播甚麼。
“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許燃端着茶杯。
“還在看。”
“想找甚麼樣的?”
陳嶼想了想。“能拍照的。拍甚麼都可以,但要能拍。”
許燃看了他一眼。“你這個要求,不高。”
“也不低。”
沉默了。電視裏的聲音嗡嗡的,像遠處的蜜蜂。陳嶼低頭喝茶,發現茶葉放多了,有點苦。
“許燃。”
“嗯。”
“你來成都辦甚麼事?”
許燃沉默了一會兒。“見一個編輯。之前投了一篇稿子,他說想聊聊。能發就發,不能發就算了。”
“甚麼稿子?”
“寫川西的。寫那些老房子,寫那些快要消失的東西。”
陳嶼看着他。在臺燈的光裏,許燃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無所謂的平靜,是那種把很多東西想清楚了、但不願意說出來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