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嶼與光（二）[番外] （2/3）

“能發。”陳嶼說。

“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寫得好。”

許燃轉過頭看着他，燈光在他眼睛裏反射出兩點小小的光。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是往右邊歪的。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聊川西，聊道孚的那棟老房子，聊那些正在消失的手藝和建築，聊許燃寫的稿子，聊陳嶼拍的照片。許燃說，他小時候在那棟老房子裏住過幾年，後來搬了新家，但總是做夢夢到那棟房子。夢裏的房子比現實中的大，走廊很長，怎麼也走不到頭。

“你寫過那棟房子嗎？”陳嶼問。

“寫過。寫不好。”許燃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每次寫都覺得不夠。不是詞不夠，是那種感覺，我抓不住。”

陳嶼想了想。“你拍過它嗎？”

“不拍。我拍不好。”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然後同時笑了。不知道爲甚麼笑，但就是覺得好笑。窗外的成都，夜已經深了。十一月的成都，不冷不熱，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帶着桂花的味道。

許燃在成都待了三天。第一天去見編輯，第二天在市區轉了轉，第三天說想去看看陳嶼平時拍照的地方。陳嶼帶他去了人民公園，那些老茶館，那些唱川劇的票友，那些下棋的老人。許燃看着那些老人，看他們在棋盤上殺得面紅耳赤，看他們在旁邊觀棋不語，看他們爲了一個棋子吵起來，然後又和好。

“你經常來拍他們？”許燃問。

“嗯。拍了兩年了。同一個角度，同一個位置。”

“不膩？”

“不膩。因爲每天都不一樣。”陳嶼舉起相機，對準一個正在思考的老人，“昨天他的對手不是這個。昨天那個輸了，今天換了一個。”

許燃看着他拍照的樣子，很專注。不是那種刻意的專注，是那種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忘了的專注。他拍完一張，低頭檢查一下，又舉起相機，等，等，等，按下去。不急。

“陳嶼。”

“嗯。”

“你有沒有拍過那種你捨不得刪的照片？不是拍得好，是捨不得。”

陳嶼放下相機，想了想。“有。”

“給我看看。”

陳嶼從相機裏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許燃。是道孚的那棟老房子，許燃家的那棟。門框上的雕刻，被風雨磨得模糊了輪廓的蓮花。許燃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張你甚麼時候拍的？”

“你帶我參觀那天。”

許燃沒有說刪，也沒有說留着。他把相機還給陳嶼，轉身走了。陳嶼跟上去，兩個人走在人民公園的林蔭道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明明滅滅的。

第三天下午，許燃要走了。陳嶼送他去火車北站。進站口人還是很多，他們站在人羣外面，像三天前一樣。

“稿子的事，定了嗎？”陳嶼問。

“定了。下個月發。”

“恭喜。”

許燃看着他。“陳嶼。”

“嗯。”

“你工作的事，慢慢找。不急。”

“嗯。”

許燃轉身，走進人羣。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陳嶼還站在原地，看着他。兩個人隔着人羣對視了幾秒，許燃嘴角歪了一下，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回頭。

陳嶼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進站口。然後他轉身，走出火車站，坐地鐵回家。到家了，開門。沙發上還鋪着許燃睡過的牀單，茶几上還放着許燃喝過的杯子，空氣裏還有他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屬於某個人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