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嶼與光(二)[番外] (3/3)
陳嶼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相機,翻到那張照片。道孚的老房子,蓮花雕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拷進了“重要”文檔夾。那個文檔夾裏只有三張照片,一張是報社同事偷拍他的,一張是他第一次在川西拍的雅拉雪山,一張是這張蓮花。
十二月初,許燃的稿子發了。他發了一個鏈接給陳嶼,標題叫《木頭房子》。寫的是道孚的民居,寫的是那些一百多年的木頭建築,寫的是他的爺爺、他的父親,寫的是他自己在那棟老房子裏度過的童年。陳嶼看完,回了一條消息:“寫得很好。”許燃回了一個笑臉,不是表情包那種笑臉,是用冒號和右括號打出來的那種最簡單的笑臉。
陳嶼看着那個笑臉,笑了。他發現自己最近經常笑,不知道爲甚麼。
年底的時候,陳嶼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不是報社,是一家文化公司,做藝術畫冊的策劃和運行。工資比以前低一些,但不用坐班,時間自由,可以繼續拍照。他給許燃發了消息:“找到工作了。”許燃回了三個字:“恭喜你。”
二〇一七年春天,陳嶼又去了一次川西。還是一個人,還是那條路。但這次他沒有在道孚停留。車子路過道孚的時候,他看着窗外那棟熟悉的老房子,它還是老樣子,站在村子的最高處,像一個拄着柺杖的老人。他想下車,想進去看看,想見見那個靠在門框上寫東西的人。但他沒有。他怕。怕甚麼,他說不清楚。
到了德格,他住在去年那家客棧。晚上,他給許燃發了一張照片。是德格印經院的經版,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像一座木頭的山。許燃回了一個問號。陳嶼說:“我在德格。”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話:“路過道孚怎麼不下來?”陳嶼看着那幾個字,想了很久,回了一個字:“怕。”許燃沒有問怕甚麼。他回了一句話,陳嶼看了很久。“下次別怕。下來。”
二〇一七年夏天,陳嶼沒有去川西。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做一本關於川西高原植物的畫冊,他負責拍攝。整個七月和八月,他都在川西跑,去了很多沒去過的地方,拍了很多沒見過的植物。但他沒有去道孚。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他怕自己看到那棟老房子,就不想走了。
九月底,項目終於做完了。他回到成都,在家睡了整整一天。醒來的時候,看到許燃發來的消息:“明天來成都。後天走。見一面?”他回了一個字:“好。”這次他沒有問“來幹甚麼”,因爲他知道了。不是辦事,不是見編輯,是爲了看他。
許燃到成都那天,成都的桂花開了。滿城都是甜的。陳嶼在火車北站等他,站在人羣外面。許燃走出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比以前黑了。他看到陳嶼,走過來,站定。
“你黑了。”陳嶼說。
“你瘦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這次沒有誰先移開目光。
在陳嶼那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裏,許燃睡沙發,陳嶼睡牀。和上次一模一樣。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許燃泡茶的時候,知道陳嶼的茶葉放在哪個抽屜裏。比如,陳嶼做飯的時候,知道許燃不喫香菜。比如,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肩膀之間的距離,比上次近了那麼一點點。不是故意的,是不知不覺的。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聊陳嶼的新工作,聊許燃寫的那些稿子,聊川西的變化,聊那些還在消失的東西。
“許燃。”
“嗯。”
“你寫的那些稿子,有人看嗎?”
許燃想了想。“有。不多。但有人看。”
“那就值了。”
“你呢?你拍的那些照片,有人看嗎?”
陳嶼想了想。“沒人看。但以後會有人看。”
許燃看着他,在臺燈的光裏,陳嶼的臉看起來很柔和。“你這個人,還是這麼怪。”
“你也是。還是這麼怪。”
兩個人又笑了。
許燃走的那天,陳嶼送他去火車北站。進站口,他們站在那裏,像上次一樣。但這次,陳嶼先說了一句話:“許燃。”
“嗯。”
“下次來成都,別住沙發了。睡牀。”
許燃看着他,嘴角歪了一下。“牀不是你的嗎?”
“我們的。”
許燃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握了一下陳嶼的手。很短,一秒都不到。然後他轉身,走進人羣。這次他沒有回頭。陳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的手還伸着,手指上還殘留着那個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