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嶼與光(三)[番外] (3/3)
“好。”
許燃伸出手,握了握陳嶼的手。這次不是一秒,是好幾秒。然後他鬆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陳嶼,你那盆綠蘿,又蔫了。記得澆水。”
“知道了。”
許燃走了。陳嶼站在火車站門口,看着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忽然想起許燃說的那句話——“存着。以後就沒了。”他拿出手機,翻到許燃拍的那張照片,他在廢棄倉庫前舉着相機。拍得不好,構圖歪了,焦點也不準。但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設成了手機壁紙。
春天,陳嶼又去了川西。這次是公司派的任務,拍一組關於川西古道的照片。路線是從康定出發,翻折多山,經過新都橋、塔公、八美、道孚,到爐霍。不是他想選的路線,是公司定的。但看到“道孚”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跳了一下。
出發前,他給許燃發了消息:“下週去道孚。公司任務。”
許燃回:“住幾天?”
“兩天。第三天走。”
“住我家。客棧貴。”
陳嶼看着那幾個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發了兩個字:“好。”
到道孚那天,是四月中旬。高原的春天來得晚,山上的雪還沒化完,田裏的青稞剛冒出嫩芽,淺淺的綠,像一層薄地毯。許燃在汽車站等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髮又長了一些,遮住了一隻眼睛。
“你又瘦了。”許燃說。
“你也是。”
兩個人站在那裏,像以前每一次見面一樣。但又不一樣。這次沒有人先移開目光。
許燃帶他去了那棟老房子。院子裏的蘋果樹開花了,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在午後的陽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銀子。許燃的母親在院子裏曬被子,看到陳嶼,笑了,用藏語說了一句話。許燃翻譯:“我媽說,你又來了。”
“阿姨好。”陳嶼不會說藏語,但他彎了一下腰。許燃的母親笑得更開了。
那天晚上,許燃的父母做了一桌子菜。臘肉、香腸、酸菜、糌粑、酥油茶。許燃的父親喝了幾杯青稞酒,臉紅了,話多了。他用藏語說了一大串,陳嶼聽不懂,但看到他說着說着眼眶紅了。許燃沒有翻譯,低着頭喫飯。
喫完飯,許燃帶陳嶼去三樓曬臺。天已經全黑了,星星很多,銀河從東邊橫到西邊,像一條發光的河。他們靠在欄杆上,肩並着肩。
“我阿爸剛纔說,這棟房子快不行了。”許燃的聲音很輕,“他說,他在的時候還能撐着。他不在了,就沒人管了。”
陳嶼沒有說話。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自己在德格印經院拍過的那些經版,想起那些印了一輩子經的師傅,想起他們說的話——“印到拿不動筆爲止。”都是同一件事。人在,東西就在。人走了,東西也留不住了。
“許燃。”
“嗯。”
“你以後會回道孚嗎?”
許燃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可能回,可能不回。”他轉過頭看着陳嶼,“你呢?你會回成都嗎?”
“我一直在成都。”
“那我會回來的。”
陳嶼看着他,在星光下,許燃的臉很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陳嶼在道孚住了兩天。許燃帶他去拍那些他沒拍過的房子,帶他去喫那家最好喫的麪館,帶他去寨子後面的山上看了日出。第二天傍晚,他該走了。許燃送他去汽車站。這次沒有進站口,沒有人羣,只有一輛舊大巴,和幾個等車的乘客。
“到了發消息。”許燃說。
“好。”
陳嶼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了,他通過窗戶,看到許燃還站在車站門口。他沒有揮手,許燃也沒有。車轉了彎,看不到了。陳嶼低下頭,打開手機,看到許燃發來的消息:“下次甚麼時候來?”他想了想,回了四個字:“很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