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s-18 (1/2)
s-18
蜂窩狀的圖案朝她眼前湧來。就像是無限遞推的具象在她意識中展開,一層一層的薄片閃着六邊形的冰藍色光芒,洶湧地排着隊將她推入意識共享。
方域動了動手指。他十分確定就在一秒前——至少是他擁有自我意識的一秒前——他和巴普洛娃還身處陽光曝曬的廢棄神廟之中,而他正聚精會神地思考着那個仿生人該如何帶他進入他們的阿爾瓦洛。
顯然,盧米埃爾有他自己的辦法,並且做得嚴絲合縫。
他晃了晃腦袋,剋制自己不去關注痠痛的肩膀和脖子。這兒有點暗,水流流經牆壁中的水管發出輕微的共鳴,空氣中有一股仿生人精神層液的有些刺鼻的味道,他的皮膚感覺有些乾燥的刺痛。桌上擺了些芯片和書本,他上一次見到那些薄脆紙張還是在航松的辦公室。周圍的感覺非常真實。
房間裏還算乾淨,但泛着陳舊的顏色。低調,簡陋,乏善可陳。至少是大移民時期的老房子了。
方域轉頭,發現牆壁的拐角亮着一束暗光。在這束光的襯托下,他彷彿行於暗潮中的海上,這個安置型統一房變得神祕而危險。
他躡手躡腳地走向那束光,在牆後歡迎他的卻是帶着友好微笑的盧米埃爾。
“哦,你醒了。”盧米埃爾朝他點頭,“本來還想把你和她一起帶到阿爾瓦洛去瞧瞧呢……”
“哈,沒想到我沒那硬件條件——你是想說這個吧?”方域擡起手擦了擦義眼的眼窩,謹慎地看着他,就像沙漠中的獵物盯着目標——你永遠不知道對方是獵人還是食物。他的手下意識伸向背後,握上槍套裏帶着寒意的槍柄。
“放鬆點,兄弟。”盧米埃爾伸手不知從哪兒撈來一張凳子,把它正正當當地擺在了自己的位置旁邊,面對着倚靠在椅子上沉睡中的巴普洛娃。
“倒是沒想到你會是那種和人稱兄道弟的人。”方域掂量了一下局勢,默默鬆開手,轉身坐下,他看到周圍連了些設備,都是基本的控制檯,看來巴普洛娃這會兒正在阿爾瓦洛參觀呢。
“阿爾瓦洛究竟在哪,”方域朝着巴普洛娃的方向俯下,手肘撐在膝蓋上,繼續問。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這兒?”他又指了指控制檯:“還是那兒?”
“在哪兒重要嗎?”盧米埃爾淡淡地以一種似是若非的語氣迴避了方域的問題,“阿爾瓦洛的存在,永遠不是你想的那樣。而那些所有人都相信的存在,反而並不一定存在。”
方域輕哼一聲,問:“那她現在在的阿爾瓦洛,是你說的哪個存在?”
盧米埃爾站起來找了個感官通鏈的接收芯片,遞給方域。電路並沒有扭曲巴普洛娃看到的世界和感覺,這種擬感近乎真實。
“方域?你連進我的通鏈了?”巴普洛娃能感知到真實世界正發生的一舉一動,進入網絡世界讓她的意識更加敏銳。
“你繼續。”方域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個椅子有點硌人,況且這種緊張的情況再加上還沒完全清醒的宿醉讓他打心底裏不安。
“好吧,那我向你們介紹一下我的發現。”巴普洛娃眨眨眼。其實這就像是一次做夢體驗,只是你清楚地知道自己並沒有使用夢境芯片或者任何其他的娛樂設備或者不良藥品。但本質是一樣的,都是由數據——無窮的數據構成的。大腦的神經元和服務器裏的數據元聯手欺騙你的大腦進入了阿爾瓦洛。而阿爾瓦洛裏聚集了各種各樣的思想數據,就像蜜蜂與蜂巢維繫成一體的巨大的存在。
而她面前看到的是一棵樹,一棵結構像是克萊因瓶的古怪卻又奇異般神聖的樹,無數的人在表面和內部往來。你可以說那只是一堆數據——數以兆億計的數據,但巴普洛娃只感到除此之外的無窮生命力。她可以看到鋼鐵和其他的金屬組成了電梯、樓房還有道路,一層疊一層的或平行、或交叉地穿插進樹中,成爲了它的枝幹、樹葉。它存在於一望無際的暗紅色荒漠之中,巨大的阿爾瓦洛如同墜落在這顆電子平原上熊熊燃燒的隕石,永無止境。
“真的很有趣,不得不承認。”盧米埃爾突然說,“你很有想象力,我還是第一次覺得,阿爾瓦洛也能那麼龐大、浪漫和……孤寂。”
“甚麼意思?”
“阿爾瓦洛在每個人的眼裏都不一樣,它在你心裏是甚麼樣,它在你眼裏就會是甚麼樣。”
“那你的是甚麼?”巴普洛娃問。
盧米埃爾輕聲地笑了,卻沒有再說甚麼。那是他的祕密,他的使命和他的歸宿。和這位粉紅色小姐完全相反,那份冰冷和嚴肅,讓他忍不住再多看幾眼這顆火熱的星星,能永遠記住就好了。
“阿爾瓦洛裏的這些人……都是真的嗎?”方域問。
“當然,雖然那不是他們的實體,但你懂我的意思,這些都是阿爾瓦洛的人,烏托邦永遠的居民。”
“你不會指望我們會相信這一套吧?你和我們說的這些話我聽得多了去了,你知道他們有一個甚麼統一的名字嗎?”方域有些嘲諷而酸刺地說道,“新地球邪\\教!我曾經在第四環帶所頓城的地下城遇到過一個人,巴德萊教徒,在和神祇對話的過程中把和自己愛人用DNA接合手術培育的孩子活生生砍死在母親的肚子裏,兩條人命,可憐的人在意識到自己幹了甚麼之後也自殺了。他的神可沒有救他,只是把他一起帶走了。你把它叫做救贖嗎?一場純粹的悲劇。要我來說,這還是一場可以及時避免的愚蠢的悲劇。有些東西只是被套上了光鮮亮麗的皮,會上當的人永遠會上當。”
盧米埃爾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辯駁甚麼,但那並不代表默認。相反的,他開始敬佩起眼前這位年輕警官的堅定和銳利,雖然有些刺人,但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畢竟阿爾瓦洛並不是爲方域這樣的人準備的,而他的使命,也不會因爲方域而改變。
但許久後,他突然用一種深沉的語氣問道:“那麼方域,你告訴我,你會相信甚麼嗎?或者……你曾相信過甚麼嗎?”
當然有。當方域在聽到盧米埃爾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腦中就跳出了一個絕對的答案。當然有。
他嘴脣翕動,想要說出來卻感到難以開口。那份堅信來自於他的青年時代,而那段時光已然如流逝的夢境,潺潺的時光在所頓城永遠灰暗的日光下被凍結,隨着那個名字的消失,在他離開軍艦的那一刻,彷彿就散逸在了那片銀白色的月光之中。
他現在已不再相信了。
-
男人從冬眠基地離開,似乎感到自己的意識有一部分永久地留在了那兒,留在了那個新時代的見證者身上。或許賴金是在向他暗示甚麼,或許這就是他的突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