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無限噩夢 (1/2)
無限噩夢
Chris說完,又擺弄起終端,設置時間和巫毒娃娃盒。
005在屏幕燈光下顯得很白,薄薄的嘴脣被他上齒輕輕咬住。他在思考。“這個記憶真的是僞造的?”他問。
“是吧!我也很想問,”羅德里茲附和,“又真又假的,真是!”
Chris神色淡然而確定:“是的,這應該是僞造的虛假的內容,至少在我印象裏,至今還沒有出現一個真正意義上能夠刻錄和轉移真人思想和記憶的生物芯片。”他聳肩,“要真有,那也太恐怖了。”
005點了點頭。“那麼這個盒子裏的內核有自己的思想嗎?還是隻是一個回憶集合體?”
“唔……這倒是很深刻,”Chris對這個問題表現出了興趣,思索着回答,“如果只是存放記憶,那和一部超長的虛擬視頻也沒甚麼區別。我個人認爲是有思想的,但只會有簡單的思想和潛意識存在,而且必須是在有輸入的情況下它纔會產生輸出,這個輸出雖然不完全是人爲編寫,但它也不會像你們仿生人一樣產生自主性思考和行動,當然了,它也不能行動。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管是這個盒子還是仿生人,都絕對不會超越那條線。所以思想是有高度限制的。”
夢芯運行一個週期結束,很快又被設置進入了第二個週期,相當於再次進入睡眠觸發夢芯。005趁着黑暗餘光看向方域,才發現一聲不吭的他額頭微微出了層冷汗,順着他額角的青筋流進鬢角消失不見。
他到底在緊張和壓抑甚麼?是因爲剛剛看到的夢麼?是因爲這個盒子還是夢芯讓他有這樣奇怪的反應?比起夢芯,005覺得自己更好奇這些。方域的這些表現在005看來完全陌生。
第二次的夢是荒蕪雜亂的,更接近真實的夢境——在人類還會做夢的時候。
儘管混亂,但無聊又沉痛,潛意識仍有着孤寂、憤懣和迷茫的底色。大片的黑色,然後是間或的刺眼條狀光芒,在眼膜跳動着,以一種固定的、足夠讓人引發癲癇的頻率抽搐,然後剎那定格成爲冰冷的頂光,直直地照在頭頂,毫無熱量。黑色的隧道變成白色的空腔,夢境滑過溼漉漉的汗水,眼前彷彿看到了軍艦外太空的無數星光。
第二個週期簡短地結束了。羅德里茲撓了撓頭,他一貫覺得這種無厘頭的夢就跟那些收藏家脆弱又昂貴無比的藏品一樣,在太空環形城之中毫無用處。
Chris熟練地設置下一次運行週期。大鬍子向後靠在沙發上,問:“這個‘人’有名字麼?它是不是真的毫不懷疑自己不是個真人,只是個破盒子?”
“它沒有名字,”Chris回答,得月裏吵吵嚷嚷的聲音通過走廊和門穿透進來,“名字對它來說只是個代號。也沒有人會叫他的名字。”
“真他媽憋屈,”羅德里茲悻悻,“這玩意兒太憋屈了!”
第三個睡眠週期開始加載。他們看到黑暗如同波浪在眼前搏動,隨之顏色從四周侵蝕、延展,一片紅金色的曠野,熱辣的風和刺眼的光仿若岩漿在空氣中流動,遠方是藍紫色的山脈和一條平直如白線的海面,白在線閃爍着星星點點的光,和四周零落殘碎的金屬零件反光一起律動。
曠野之中有人行着,似乎是這天地之間被遺忘的黑色塵礫,他艱難地一步一步朝着沒有前路和方向的遠處行進,臉被湧動的熱潮扭曲模糊,血色籠罩全身,如同寫滿犧牲和不幸的戰袍。
“喂,方,你還行吧?我看你的臉色從一開始就很不對勁了,”羅德里茲狐疑地眯起眼,“不會是暈血?還是幽閉恐懼症?得月這小房間雖然是小了些,但不至於犯幽閉恐懼症啊。”
屏幕裏依然閃動着無頭緒的夢境,方域擺了擺手,嘴裏的煙早已熄滅,留下一個短短的過濾嘴咬在齒間。“太悶了,不舒服,出去透透氣。夢芯一旦有情況立馬來叫我。”
夢境無聲,整個房間只有黑盒子運作的輕微嗚嗚聲。然而他卻逃也似的想要奔離,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堅硬的無形石牆。此時他的恐懼勝於一切。
爲甚麼?爲甚麼夢芯裏形成的夢會是屬於他的回憶?在軍艦時的失重訓練室、晚上因爲缺乏安全感而徹夜凝望黑暗、在練琴室第一次遇到羅梟、加速隧道的訓練、因爲叛逆而關進禁閉室,還有……18歲那年他永遠不會忘記的噩夢。
他的記憶力太強了,強到他不會忘記有記憶以來的一切愁苦和壓抑,只是都被忍在心裏,於黑暗之中壓縮成一個個人格的切片。
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的二十多年人生,就這麼被輕易地概括在了一個小黑盒子裏,被不知哪裏來的狗屁夢芯統統揭露出來了麼?
他想起Chris冰冷的話語。難道他也不過是另外一個小破盒子,憋屈地活在一個代號爲“方域”的軀殼之中麼?他經歷的一切真實原來毫無意義,只會被用作試驗麼?
“是因爲那些記憶嗎?”005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方域猛然轉身,哀川街綿綿不斷的雨珠在他們之間墜落。
“你怎麼也出來了,我只是出來透氣,你別管我,回去盯着黑客和夢芯。”方域用慣常命令式的語氣,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冷靜又勝券在握。
“那些畫面對你來說不陌生,”而005卻是勝券在握的那個人,方域聽到他在追問,“所以你看到之後纔會有那麼奇怪的反應。”他伸手拿過方域捏在手中的煙盒,煙盒早已被攥得面目全非,帶着方域滾燙的體溫。“我說得對嗎?”
方域搖了搖頭。“你以爲你高端的光學部件能捕捉所有不合時宜的微表情和動作,人造的腦子能夠靠精密邏輯洞悉一切思維漏洞,”他的語氣比刺入肌膚的雨珠更加冰冷,“但你不過也就是資本機器造出來的死物。收起你完美的推理吧,有時間不如多想想這破芯片是哪個喫飽了沒事幹的傻逼造出來報復社會的!”
他把指間僅有的一支菸狠狠地摜在地上,被丟棄的菸草沒有發出任何沉痛的聲音,只是在地上的水塘中泛起漣漪,很快被浸透了污水,沉沒下去。方域轉身離開,天氣機器落下的雨水彷彿古老又悲哀的記憶,化作一滴滴完美的淚水飄向整個所頓城。
夢芯能夠讓人體驗到潛意識渴望的快樂,如果剛剛他看到的夢果真和方域有關,那麼在這個男人的過去裏,能讓他聯想起甚麼快樂呢?就連一次表現優秀的訓練、和同齡人的一次談話就足夠讓他欣喜了麼?
005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從不曾撼動過的內芯似乎如這滿地污水一般,泛起了一陣陣奇怪的觸動。
“不用那麼在意,你能感受到的此刻的你,就是真實的你。這就夠了。”他小聲地對那個背影說。
他本可以藏起他的疑問的,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然後靜觀其變。但這次,他太冒進了,因爲好奇。不合時宜的好奇。
“你!你是警察對不對?!”方域剛轉身踏進得月的第一塊地磚,一個女人就衝了上來,狠狠地撞進他懷裏,緊緊攥起他的衣領,語氣顫抖而痛苦,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一種將死之人的絕望。他穩住女人,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之前005和他提到的那個報案無果的女人。她如同吊死一般仰着頭死死盯着方域,脖頸被繃緊,薄薄的皮膚之下脈搏跳動,隱隱可以看到青紫色血脈。
“你和一個穿警服的銀頭髮男人剛剛坐在吧檯喝酒,那裏,”她指着吧檯的手顫抖,眼球在酒精和夢芯的作用下佈滿血絲,“我看到了,沒有看錯。你們是警察,對吧?幫幫我吧!”她低低地哀嚎出聲,這嘶吼很快被得月的嘈雜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