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西是方向,不是目的。 (1/2)
第5章 往西是方向,不是目的。
郗予在這座荒僻的邊陲小鎮,已經安靜停留了整整七日。
不是走不了——客棧的老闆娘日日唸叨,往西遠行的商隊三日便發一趟,駱駝健壯,路途平穩,
若是真心想要奔赴離去,前日晨光微亮時,他便該跨上駝峯,跟着浩蕩隊伍踏入漫漫黃沙。
可他偏偏不急,半點奔赴前路的焦灼也無。
急甚麼呢?
深宮囚籠裏的十八年,漫長得足以磨平心性,耗盡期盼,將鮮活歲月一寸寸封凍在陰冷死寂的冷宮深院。
那些年,歲月由不得他,命運由不得他,進退取捨、生死榮辱,盡數攥在旁人掌心。
如今終於掙脫層層宮牆枷鎖,天地遼闊,山河萬里,選擇權第一次完完整整落在自己手中。
郗予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消磨從前被虧欠的歲歲年年。
往西是方向,不是目的。他想去的地方叫“別處”,只要是宮牆之外,哪裏都可以。
所以郗予每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然後搬一把瘸腿的竹椅坐在客棧門口,看街。
看商隊來了又走,駱駝脖子上的銅鈴從街頭響到街尾;看街對面賣胡餅的老頭把麪糰甩得啪嗒響;看幾個光屁股小孩在黃土路上追一隻瘸腿的狗。
郗予手裏有時候握着一壺涼茶,有時候甚麼也不握,只是把手搭在膝蓋上,像一隻終於曬到太陽的貓,懶洋洋地眯着眼。
郗予漸漸發覺,自己無比貪戀這般看人、看人間的光景。
深宮歲月裏,活人是世間最稀缺的光景,更是最冰冷的隔閡。
偌大冷宮庭院,常年寂寥荒蕪,草木叢生,除了自幼伺候他的老周,幾乎見不到旁人。
偶爾奉命前來送膳食的宮女,皆是步履匆匆,頭顱低垂,眼神躲閃,連一絲餘光都不敢落在他身上,彷彿這位被棄置冷宮的皇子,是沾染晦氣、不可靠近的不祥之物。
漫長歲月,唯有寒風、孤月、殘花與無盡孤寂相伴,人情冷暖,煙火喧囂,皆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而這裏,滿街都是人。
吆喝的商人,討價還價的胡姬,牽着馬匹走過的驛卒,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不同的東西。
郗予一個個看過去,在心裏給他們編故事。
那個扛着皮毛的漢子是去京城發財的,那個抱着孩子的婦人是在等丈夫回家,那個蹲在牆角打盹的老頭年輕時大概是個兵。
郗予給他們編了出身、脾氣、前因後果,然後心滿意足地把這些故事收在心裏,不告訴任何人。
這是他一個人的熱鬧。
但他也不只看別人。他看自己。
客棧老闆娘在櫃檯後面放了一面巴掌大的銅鏡,磨得不太亮,照甚麼都像蒙了一層黃紗。
郗予偶爾路過都會偷偷瞥一眼。
鏡子裏的人穿着洗得發白的青衫,長髮用素色布帶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被邊陲的風吹得微微發乾。
膚色還是白,但比在冷宮時多了一點血色,嘴脣也不再是那種病態的淡。
氣色好了,五官就更加藏不住了。
那雙天生的桃花眼,眼尾上挑,不笑時也像在笑;右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點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像雪地上落了一粒黑沙。
他對着鏡子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舊斗笠戴在頭上。
斗笠有點大,帽檐壓低了能遮住半張臉。
他又把領口的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