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獵物從北京來 (3/8)
大巴終於到了滄源。
滄源縣城比他想象的要小,也要安靜。小巴在一條土路邊停下來,司機用方言喊了一聲“滄源到了”,全車人開始往下搬東西。
方懷言最後一個下車,站在漫天黃土裏環顧四周——一條不長的街道,兩邊是兩三層的小樓,掛着“五金店”“小賣部”“摩托車維修”的招牌,有些招牌上同時寫着漢語和一種他沒見過的文本。那種文本像抽象的簡筆畫,線條幹淨,彎折鋒利,和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少數民族文本都不一樣。
佤文。他在出發前查過一點,也下載了一本電子詞典,但還沒打開過。
他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準備聯繫之前在帖子上看到的一個本地嚮導。說是嚮導,其實只是一個電話號碼,發帖人說“到了滄源打這個電話,會有人帶你們進寨子”。
電話呼出去,響了五聲,被接起來。
“喂?”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漢語帶着濃重的口音,聽起來像是一塊石頭在另一塊石頭上磨出來的。
“你好,我在網上看到你的電話,想問一下去翁丁怎麼走?”
沉默了兩秒。
“你一個人?”
“一個人。”
又是沉默。這次長了點,方懷言以爲信號斷了,正要掛斷重撥,對方開口了。
“你從哪來?”
“北京。”
“……北京。”對方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一個陌生的詞,像在品味這個地名背後所有的意味——首都,大城市,三千公里以外。然後他說:“今天太晚了,進不了山。你現在在哪?”
方懷言報了旁邊一個加油站的名字。
“等着,二十分鐘。”
電話掛了。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
方懷言把手機收起來,蹲在路邊等。滄源的太陽比北京的烈,雖然已經偏西了,但曬在皮膚上還是有一種灼燒感。他把外套脫了搭在無人機箱上,露出一件白色的短袖。
鎖骨那道疤露出來了。
他不是疤痕體質,很多舊傷早就淡得看不見了,但鎖骨這一道不行——太深了,當年縫了七針,癒合之後變成一條凸起的粉白色肉棱,斜斜地橫在鎖骨窩裏,像一道被隨意畫上去的線。他從不刻意遮它,也從不主動提起它,粉絲偶爾在評論裏問“言哥鎖骨上是甚麼”,他只是回覆一個笑臉,不解釋。
問的人多了,就有人替他解釋:“肯定是小時候調皮摔的。”“看着像手術疤。”“別問了,誰還沒個過去。”
誰還沒個過去。
這句話真好用。
來接他的是一輛黑色的五菱宏光,車身全是泥,後視鏡上綁了一根紅布條,擋風玻璃上貼着褪色的年檢標。開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佤族男人,皮膚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泥。
陳會計,他自我介紹說,是寨子裏的會計。漢語說得不錯,只是語速很慢,像每個詞都要從腦子裏翻譯一遍才能說出來,又像是不習慣用這種語言表達太複雜的意思。
“你是……搞旅遊的?”陳會計一邊開車一邊問。
“算是吧,”方懷言坐在副駕駛,繫着安全帶,手裏攥着無人機箱的把手,指節微微發白,“做視頻的,來拍點素材。”
“拍抖音?”
“B站。”方懷言說。他知道陳會計多半沒聽過,但還是說了。
陳會計果然沒再問這個話題。車已經出了縣城,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山路。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土,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方懷言認不出那些樹,只看到一些巨大的榕樹,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子,把天空切割成碎片。
“寨子裏現在還有人住嗎?”他問。
出發前查數據的時候看到過,翁丁老寨前兩年發生過一次火災,燒了不少房子。報道里用的是“中國最後一個原始部落毀於大火”這樣的標題,配圖是一片黑色的廢墟。後來政府在新址建了新村,老寨改成了景區,一部分寨民搬回了老寨做旅遊接待。
“有,”陳會計說,“不多。老寨那邊白天做旅遊,晚上沒人。我們住新村,離老寨不遠。”
“那視頻裏拍的那個……火塘邊的舞蹈,是在老寨還是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