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獵物從北京來 (4/8)
陳會計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方懷言捕捉到了——不是好奇,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瞭然。
“你是看那個視頻來的?”
方懷言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嗯。”
“那個視頻,”陳會計的語速更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拍的是木鼓舞。”
“木鼓舞?”
“佤族的一種舞,以前只有……只有剽牛的時候才跳。現在遊客來了,我們天天跳。”
他說到這裏笑了笑,笑容有點苦,又有點自嘲。嘴角往上牽了一下,但眼睛沒有跟着彎。那種笑方懷言見過——在景區裏表演的當地人臉上,在被鏡頭對準的少數民族老人臉上,在所有知道自己在被觀看、並且知道自己被觀看的理由並不純粹的人臉上。
他說:“你們城裏人喜歡看這些。”
方懷言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不是的,不是你們城裏人,是那個視頻裏跳舞的人,是那一秒鐘的眼神。但這話說出來太奇怪了,他不知道怎麼解釋爲甚麼一個人會因爲不到一秒的鏡頭,就坐了飛機、大巴、小巴、五菱宏光,跑了將近三千公里,來到一個他一個月前連名字都念不順的地方。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說:“你們跳得真好。”
陳會計沒再說話。
山路越來越窄,路面也越來越顛。方懷言搖下車窗,一股潮溼的、混合着草木腐爛氣息的風灌進來。這味道和北京不一樣,和冰島不一樣,和他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樣。它帶着一種說不清的、厚重的、像是沉澱了幾百年的味道,讓人覺得自己在進入某個與世隔絕的、時間流速不同的空間。
四十分鐘後,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陳會計指了指右邊那條更窄、更陡、幾乎被樹蔭完全遮蓋的路,說:“從這進去,裏面就是寨子。”
方懷言看了看那條路,又看了看陳會計:“你呢?”
“得回去接個大巴團。”陳會計已經掛了倒擋,車在窄路上艱難地調頭,輪胎在碎石上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從降下的車窗探出頭來,逆光裏方懷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說:“走到底就到了,沒多遠,二十分鐘。到了找寨子裏的人說住的地方。他們會帶你去……那個誰家。”
“哪個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
五菱宏光掉頭走了,揚起的黃土在空氣中瀰漫了很久才散去。方懷言站在岔路口,揹着登山包,左手拖着無人機箱,右手拿着手機看了一眼——沒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往那條路走了進去。
路是被踩出來的泥徑,窄到只夠一個人走,兩邊的草長得快到膝蓋,葉子擦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頭頂的樹冠幾乎合攏了,把天光過濾成一種幽暗的綠色,空氣溼得要擰出水來,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裏灌滿了水汽。
走了不到五分鐘,方懷言的短袖已經貼在身上了。他開始後悔沒帶驅蚊水,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好笑——好像噴了驅蚊水就能改變他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來者這個事實似的。不管他怎麼穿、怎麼走、怎麼試圖融入,當地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屬於這裏。他的皮膚太白了,他的鞋子太乾淨了,他的呼吸太急促了。
他想開無人機拍一段航拍,但又覺得沒必要——還沒到寨子,拍的素材可能也不會有用。其實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甚麼:他不想在進寨子的時候舉着無人機。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皮膚感受。用自己所有的、全部的感官,去確認一件事。
他來對了。
二十分鐘後,路到了盡頭。
方懷言站在一片開闊地上,看到了寨門。
兩根巨大的木樁立在兩側,頂端綁着牛頭骨,白森森的,眼窩空洞地朝着來路的方向。有些牛角已經斷了,有些布條褪成了暗褐色,被風吹得一縷一縷的。寨門上方橫着一塊木板,上面用紅漆寫着幾個字,漆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但他還是在心裏把那幾個字默唸了出來——翁丁佤寨。
他深吸一口氣,跨過了那道門檻。
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在Vlog裏,他穿過各種各樣的門——機場的安檢門,酒店旋轉門,景區的檢票口,朋友家的防盜門。門是邊界,跨過去,就是另一個空間。他習慣了跨過邊界,習慣了進入新環境,習慣了在不熟悉的地方迅速找到鏡頭該對準的角度。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站在寨門內,腳下踩着石板路,兩邊是竹木結構的幹欄式建築,黑色的茅草屋頂在夕陽裏鍍了一層暖色。
沒有鼓聲,沒有人聲,甚至沒有雞鳴狗吠,整個寨子安靜得像一幅畫。
一條石板路往前延伸,兩邊是竹木結構的幹欄式建築,黑色的茅草屋頂層層疊疊,像一片被時間凝固的海浪。
有些房子看起來有人住,門口曬着玉米和辣椒,簸箕裏的辣椒已經乾透了,皺巴巴的,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有些則明顯廢棄了,屋頂塌了半邊,茅草散落一地,雜草從牆縫裏瘋長出來,藤蔓爬上了門框。
方懷言走得很慢,慢到幾乎是停滯。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石板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青光。他能感覺到那些石板上殘留的溫度——白天被太陽曬過的餘溫,正隨着暮色的降臨一點一點散去。
他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每一處都是畫面,每一眼都值得被記住。但他沒有拿出相機。他甚至沒有去摸揹包側袋裏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