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獵物從北京來 (5/8)
他只是用肉眼去看,用視網膜去曝光,用記憶去存儲。他知道有些東西是鏡頭拍不下來的——比如空氣裏那種潮溼的、夾雜着菸草和柴火味道的氣味,比如風吹過茅草屋頂時沙沙的聲響,比如那種從腳底升起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被甚麼東西注視着的感覺。
他經過一個竹樓的時候,上面傳來一個老人的咳嗽聲。
他擡頭。
一個佤族老奶奶坐在陽臺上。她穿着靛藍色的對襟衣服,頭髮全白了,盤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彆着。菸袋叼在嘴裏,銀質的菸嘴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她正低頭看着他,眼睛渾濁,但目光銳利,像一把刀。
方懷言衝她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笑。也許是習慣,也許是想釋放善意,也許是因爲他不知道在這種注視下還能做甚麼。
老奶奶沒有笑。只是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爲時間停了——然後把菸袋從嘴裏拿出來,用佤語說了句甚麼。語速很快,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方懷言一個字都沒聽懂,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不是變得溫柔或者友善,而是從“審視”變成了“確認”。
她在確認甚麼。
他沒有問。問了她也聽不懂,聽懂了也不會說。
他點了點頭。
老奶奶收回目光,重新叼起菸袋,不再看他。煙霧從她嘴裏吐出來,在暮色中緩緩散開,像一聲嘆息。
方懷言繼續往前走。
寨心石,廣場,寨樁。
他在視頻裏見過這些東西,但它們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還是停住了腳步。
寨樁比他想象的高。不是那種雄偉的高,而是一種莊嚴的高,立在廣場正中,像一個沉默的哨兵。樁身上刻着看不懂的文本,凹槽裏積着雨水,映着天光,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寨樁下面的石頭被磨得發亮,那是寨民們每年祭祀時圍着它跳圈踩出來的。
方懷言站在寨樁前,擡頭看着它。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不知道那個青年的名字。
從看到那條視頻到現在,他看了上百遍,搜了無數數據,查了佤族的歷史、風俗、語言,甚至學會了“你好”和“謝謝”在佤語裏怎麼說。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找到那個青年的名字。
發視頻的賬號是一個做人類學田野調查的研究生,只發了三條內容,都是關於佤族祭祀活動的,賬戶簡介寫得很簡單,沒有任何聯繫方式。評論區有人問“跳舞的小哥哥叫甚麼”,沒有人回答。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站在這裏,在三千公里外的佤寨,在暮色漸深的廣場上,在沉默的寨樁前,他知道自己要找的就是那個人。
這個念頭不是想出來的。是從身體的某個地方長出來的,像一棵樹從地裏長出來一樣自然。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鼓聲。是斧頭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穩定得像某種儀式。
方懷言循着聲音拐過一個彎。
他看到了那棟竹樓。
這棟樓和其他樓不一樣。更大,門楣上掛着一對巨大的牛角,角尖朝着天空,像要刺穿甚麼。陽臺的欄杆上晾着幾件黑色的佤族衣服和一件現代的白T恤,白T恤在黑色中間顯得格外扎眼。臺階下面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劈口整齊,大小均勻,一看就是老手的手藝。
一個人正背對着他彎腰撿柴。
那個人赤着上身,寬肩窄腰,古銅色的皮膚在下午的光線裏像塗了一層蜜,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得像兩把刀。他彎腰的時候,後背上每一個肌肉羣都在薄薄的皮膚下滾動,像山脊的線條。頭髮是黑的,微長,髮尾搭在頸窩裏,遮住了一小塊後頸。
方懷言停住了腳步。
不是因爲認出了他。
而是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進寨門開始,他的心跳都沒有加速過。他甚至覺得自己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像回到一個來過無數次的地方。他不知道這感覺從哪來的,也不知道它意味着甚麼,但他沒有抗拒它。它像水一樣漫過他,溫熱的,沉靜的,沒有任何壓迫感。
但是現在。
此刻。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