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樓 (3/3)
方懷言聽不懂。
但他記住了那個語調——不是命令,不是詢問,甚至不是說給誰聽的。它更像是某種自言自語,某種在黑暗中說給自己聽的話。
竹樓安靜了。
方懷言回到竹牀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睜着眼睛看着頭頂的茅草屋頂。無人機箱在牆角,登山包在無人機箱旁邊,手機躺在枕頭邊上,屏幕上的信號格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進寨之前陳會計說的話——“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現在知道了甚麼?他知道了巖霧生的名字,喝了他釀的水酒,住進了他的竹樓,看到他在深夜裏摸刀,被他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隔着布簾看了個對穿。但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這個人到底是甚麼樣的,這個寨子到底是甚麼樣的。
他後悔沒有多問葉霧禾幾句。比如:你表哥爲甚麼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說“你來了”。他當時以爲那只是口誤,是一個漢語不太好的人在說“你來了啊”的意思。但如果他真的說的是“你來了”呢?不是“你來了啊”,不是“你來了呀”,而是“你來了”——像一個陳述句,像一個完成了的時態,像是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
方懷言想,明天一定要問葉霧禾。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然後他聽到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從巖霧生的臥室傳來的——是從他的門口傳來的。有人在布簾外面站着,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片布簾因爲另一個人的體溫而產生的微妙對流。
他屏住了呼吸。
那個人在布簾外站了很久。
久到方懷言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在數自己的呼吸。
然後腳步聲遠去了。竹樓的門開了又關,外面傳來夜風灌進來的聲音。方懷言在黑暗中睜開眼,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竹樓外面,巖霧生站在陽臺上。月光把他古銅色的皮膚照成了青灰色。他從腰間抽出那把剖竹刀,藉着月光看了看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裏的那個人沒有在笑。
他輕聲說了一句話,用的是漢語,雖然發音不太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方懷言。”
他頓了頓,把刀插回刀鞘,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