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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三天三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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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

方懷言是在暴雨過後的第二天開始不舒服的。

早上起來嗓子發緊,他沒當回事,以爲是昨晚火塘邊的煙嗆的。喝了兩口熱水,吃了半碗粥,跟着巖霧生去寨子裏走了走。走了不到十分鐘就開始喘,小腿發軟,腳下的石板路好像比平時高了好幾公分,每一步都要把腿擡得更高才能邁過去。他在寨心石旁邊站了一會兒,手撐着石頭,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巖霧生站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了?”

“沒事,有點熱。”

巖霧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手背粘貼去的瞬間他的眉頭皺起來了——不是平時那種微微皺一下的皺眉,是整個眉骨都往下壓,眉心擠出一道很深的豎紋。他把手翻過來用手心又貼了一次,確認自己沒有摸錯。

“你在發燒。”

方懷言想說“沒有”,但嘴巴剛張開就打了一個哆嗦。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從脊椎開始往外擴散,抖完以後他覺得更熱了,臉上燒得慌,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溼了一大片。冷和熱同時在身上出現,像有人在身體裏點了一把火又澆了一盆水。

巖霧生拉着他的手往回走。方懷言被他拉着走過石板路,走上竹樓的樓梯,經過火塘,走進自己的房間。巖霧生把被子鋪開,按着他的肩膀讓他躺下。方懷言躺下去的時候覺得天花板在轉,不是很快的那種,是慢慢的、像一艘船在水上漂的那種。

“別動。”巖霧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方懷言閉上眼睛。被子被拉到了他的下巴,有人把他的鞋子脫了,有人把枕頭調整了一個角度讓他躺得更舒服。他感覺到一隻溫熱的、粗糙的手貼在他額頭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在這片溫熱裏沉進了一個黏稠的、不深的睡眠中。

方懷言再睜開眼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戶外面天是亮的,但看不出是上午還是下午。巖霧生坐在他牀邊的竹蓆上,背靠着牆,兩條腿伸直了交疊在一起,手裏拿着那把剖竹刀。他沒有在摸刀。刀放在他的膝蓋上,手覆在刀上,和方懷言第一次在半夜看到他的姿勢一模一樣,但這次他沒有坐在黑暗裏,他坐在方懷言的牀邊。

“幾點了?”方懷言的聲音劈了,像兩片砂紙互相磨。

“下午。”

方懷言想坐起來,被巖霧生按住了肩膀。那隻手的力氣不大,但很確定。方懷言躺回去,看着巖霧生。他的臉看起來和平時不一樣,方懷言花了幾秒才意識到是哪裏不一樣——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青黑色,嘴脣發乾,下脣有一道裂開的小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小塊暗紅色的痂。他好像一夜之間變老了,不是外貌變老了,是有甚麼東西從他身體裏被抽走了,留下的殼比平時薄了一些。

“你沒睡?”方懷言問。

“睡了。”

方懷言知道他在撒謊。他眼睛下面的那兩片青黑色就是證據。方懷言沒有拆穿他,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着茅草屋頂。屋頂上有一個地方在漏水的時候被雨水泡出了一個暗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片水漬,不知道是剛出現的還是一直在那裏。

巖霧生站起來,從竈臺上端了一個碗過來,碗裏是熱騰騰的湯,棕色的,飄着一股濃烈的草藥味。他把碗放在枕頭邊,扶着方懷言坐起來。方懷言靠着枕頭,接過碗,喝了一口。苦的。苦得他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這是甚麼?”

“藥。”

方懷言知道是藥。他想問的是甚麼藥,但巖霧生已經把他的問題用一個眼神回答了——“你喝了就是了”。方懷言閉着氣把一碗藥灌了下去。苦味從舌根往上湧,他乾嘔了一下,甚麼都沒吐出來。巖霧生遞給他一碗清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把嘴裏的苦味沖淡了一些。

“再睡。”

方懷言躺下去。巖霧生把被子重新掖好,坐回了牀邊的竹蓆上,靠着牆,看着方懷言。方懷言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眼皮太重了,重到沒有力氣去回應那個目光。他在巖霧生的注視下閉上了眼睛,在閉眼的最後一瞬間,他看到巖霧生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了,移到了被子邊緣,手指搭在被子上,搭在方懷言肩膀旁邊幾公分的位置。沒有碰到他。就差幾公分。

方懷言又睡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火塘裏燒着火,橘紅色的光在牆上跳。巖霧生還坐在他牀邊,姿勢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從下午到現在就沒有移動過。但方懷言注意到他換了一身衣服——從靛藍色的對襟上衣換成了深灰色的舊T恤。他甚麼時候換的?他離開過又回來了?還是一直在這裏,只是葉霧禾拿衣服過來給他換的?

方懷言不知道。

“幾點了?”他問。聲音比上次更啞了。

“晚上。”

“你喫飯了嗎?”

巖霧生沒有回答。他從枕頭邊拿起那個竹球,放在方懷言的手心裏。竹球被火塘烤得溫溫的。方懷言握住它,拇指在那些六邊形和五邊形的網格上慢慢劃過。竹條還是那麼光滑,還是那麼輕。他把竹球貼在胸口,側過身,面朝巖霧生的方向。

“巖霧生,你不用一直在這裏。我睡一覺就好了。”

“你不燒了我就走。”

方懷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燙的。還是燙的。他不知道燒到了多少度,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比正常的時候高出了一截,高到他開始分不清“熱”和“冷”的區別,因爲兩種感覺同時在身體裏打架。

巖霧生把他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放回被子裏。那個動作很輕,輕到方懷言幾乎沒有感覺到自己被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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