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天三夜 (3/4)
“你坐着。”他說。
方懷言站了幾秒,沒有坐回去。他從竈臺上拿了一把菜刀,把案板上的青菜切了。切得不好,長短不一的,有的粗有的細,巖霧生在旁邊看了兩秒,沒有糾正他。
陳會計來的時候方懷言正在切第三棵菜。陳會計站在樓梯口,看到方懷言在切菜,又看到巖霧生在燒火,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回彈了兩下。
“聽說你病了?”陳會計對着方懷言說。
“好了已經。”
“好了就行。”陳會計走到火塘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東西遞給方懷言,“巖葉奶奶讓我帶給你的,紅糖,泡水喝,病好了也要補補。”
方懷言接過來,說了謝謝。
陳會計看了巖霧生一眼。巖霧生蹲在竈臺後面,臉被竈膛裏的火光照着,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和眼白裏的血絲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陳會計看了他好幾秒,說了一句佤語。巖霧生沒有回。陳會計又說了第二句,巖霧生還是沒回。陳會計站起來,走到竈臺邊蹲下來,用手拍了一下巖霧生的肩膀,說了第三句。這次方懷言聽清了一句——“巖霧”兩個字。
巖霧生終於回了一句佤語,聲音很低,方懷言只聽到了幾個音節。陳會計聽完,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着方懷言。
“方懷言,我們寨子的人都說,巖霧生從來沒有爲一個人這樣過。”
方懷言手裏握着菜刀,刀刃上沾着青菜的汁水,綠色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陳會計走了以後,方懷言把切好的青菜撥進碗裏,和巖霧生一起煮了一鍋粥。兩個人坐在火塘邊喝粥,誰都沒說話。方懷言喝了兩口,放下碗。
“巖霧生,陳會計剛纔說了甚麼?”
巖霧生低着頭喝粥,方懷言以爲他又不回答了。過了一會兒,巖霧生把碗放下了。
“他說,‘你阿媽走的時候你都沒這樣。’”
方懷言沉默了。
“我說,‘不一樣。’”
方懷言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了。巖霧生端起碗繼續喝粥。火塘裏的火光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那些血絲、青黑、胡茬,在那片跳動的光裏顯得更明顯了。方懷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到他喝完了一碗粥,看到他站起來把碗放在竈臺上,看到他走到陽臺上去收晾乾了的被子。方懷言想說“你去睡吧”,但沒說出口。他知道巖霧生不會去睡的。他就是那種人,在別人生病的時候他可以不睡覺,在別人好了以後他也可以不睡覺。他不需要被勸,因爲他不會聽。
深夜,方懷言又醒了。
燒徹底退了,身上乾爽爽的,躺了三天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抗議他躺了太久,抗議他的懶惰,抗議他用生病的方式讓一個人在牀邊坐了三天三夜。他掀開被子,想下牀走走,腳剛碰到竹蓆就聽到布簾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醒了?”
“嗯。醒了。”
方懷言掀開布簾。巖霧生坐在火塘邊,沒有點燈,火塘裏的火已經滅了,炭還熱着,微微發着暗紅色的光。他靠着牆,兩條腿伸直了交疊在一起,手裏沒有刀,甚麼都沒有做,就是坐着,在黑暗中坐着,和黑暗融在一起,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他的輪廓。
方懷言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靠着牆,火塘在他們面前,炭的光已經快要看不見了。方懷言能看到巖霧生的側臉,暗紅色的光把他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
“你不去睡?”
“不困。”
方懷言沒有再勸。他靠着牆,巖霧生也靠着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桌面暗了,火滅了。
“巖霧生。”
“嗯。”
“你上次說你在泉眼裏許過願。”
“嗯。”
“你現在願意告訴我了嗎?”
沉默。
“許的甚麼?”
巖霧生的聲音很低。“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