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天三夜 (4/4)
方懷言知道他應該問“你許了我甚麼”或者“你甚麼時候許的”或者“你爲甚麼許我”,但他沒有問。他靠着牆,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那個距離在他的感知裏慢慢縮小,不是巖霧生靠過來了,也不是他靠過去了,是他覺得這個距離在他心裏已經不存在了。物理上還在,但他感覺不到了。
“巖霧生,你過來一點。”
巖霧生偏過頭看他,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發着微弱的光。方懷言不知道那光是哪裏來的,也許是從火塘的餘燼裏反射的,也許是從窗外的月光裏偷來的。他只知道那雙眼睛在看着他,在等着他說話。
方懷言沒有說話了。他把頭靠在巖霧生的肩膀上。巖霧生的肩膀很硬,和他這個人一樣,但他靠上去之後覺得是合適的。他的額頭正好在巖霧生頸部彎曲的弧度裏,貼着他的皮膚能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巖霧生沒有動。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變得僵硬,像一塊石頭,過了幾秒,石頭慢慢變軟了,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泥土。他伸出手,攬住了方懷言的肩膀。那隻手很大,搭在方懷言的肩膀上,不重也不輕,正好夠方懷言感覺到它的存在。方懷言沒有擡頭看他,把臉埋在巖霧生的頸窩裏,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煙火、草木和草藥的味道。這個味道他在枕頭底下聞過,在竹球的竹條上聞過,在生病的三天裏他無數次從被子、枕頭、衣服上聞到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近過,近到那個味道變成了他的整個世界。
方懷言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說“謝謝你照顧我三天”,說“你的眼睛很紅應該睡了”,說“陳會計說的話我聽到了你想不想聊聊”。但他發現所有的話都在喉嚨裏堵着,排着隊等了好久,沒有一個能先出來。也許是因爲他不想說話。他只想靠在這個人的肩膀上,在他的味道里待一會兒。待在他從來沒有待過的、只屬於一個人的地方。
巖霧生把方懷言往自己的方向攏了一下。方懷言的身體滑了一下,從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耳朵貼在了他的心臟上。那個聲音從胸腔裏傳出來——咚、咚、咚——又沉又有力,像遠處的鼓聲。方懷言聽着那個聲音覺得困了,不是發燒時那種昏沉沉的困,是很舒服的、像被水託着慢慢往下沉的困。
“巖霧生。”他的聲音從他胸口發出來,悶悶的。
“嗯。”
“你這三天都沒有睡。”
“你睡了我就睡。”
方懷言想說“我現在睡了你去睡吧”,但他張不開嘴了。他的眼皮已經合上了,他的身體已經在巖霧生的懷裏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側着身,膝蓋微曲,一隻手搭在巖霧生的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甚麼時候放上去的,也許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的身體替他做了這個決定。他把臉埋在巖霧生的胸口,聽到那個人的心跳聲從骨頭和肌肉的深處傳過來,像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歌。
他在這首歌裏沉了下去。
巖霧生沒有動。
火塘裏的最後一點炭也滅了。整個竹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巖霧生低下頭,下巴抵在方懷言的頭頂。他的嘴脣動了動,說了一句佤語,輕到像是呼吸的變奏。那句話的意思是——
他說的是那句話的意思是——方懷言不知道他甚麼意思,因爲他已經睡着了。他在巖霧生的懷裏睡着,比在這棟竹樓的任何一個夜晚都睡得沉,像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所有的聲音都從水面上傳過來,變慢了,變遠了,變輕了,最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心跳。巖霧生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兩個聲音在同一個人的胸口裏迴響。
這一夜沒有風,沒有雨,沒有雷。寨子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竹樓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火塘滅了,燈滅了,整個寨子都睡了。只有一個人沒有睡。他低着頭看着懷裏睡着的那個人,在完全的黑暗中用眼睛描摹他的輪廓——額頭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脣的線條、下巴的形狀。一個他看不到但知道在哪裏的輪廓。
巖霧生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方懷言身上。他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一隻落在他手心裏的蝴蝶。
方懷言在睡夢中往他的懷裏縮了一下。巖霧生收緊了手臂。這一次他沒有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