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平淡的日常 (1/3)
平淡的日常
方懷言病好以後,巖霧生開始每天給他熬草藥。不是那種苦得讓人想吐的藥,換了一種,喝起來淡淡的,有一點點甜,像把山泉水煮開了加了一勺蜂蜜。方懷言問巖霧生這是甚麼藥,巖霧生說喝了身體好的藥。方懷言說我知道是喝了身體好的藥,我問你這是甚麼藥材。巖霧生想了一會兒說:“山的菜。”
又是這三個字。方懷言放棄了追問,把這個詞翻譯成“萬能藥”,每次喝之前先聞一下,然後一口悶。巖布勒來看他的時候帶了一顆糖,用皺巴巴的糖紙包着,說喝完藥喫這個就不苦了。方懷言喝完藥當着他的面把糖塞進嘴裏,說已經不苦了。巖布勒滿意地走了。
方懷言開始跟巖霧生出門,每天去一個不同的地方。
他們去寨子後面的山坡上挖野菜。巖霧生蹲在地上,用手撥開草叢,指給他看哪棵能喫哪棵不能喫。方懷言蹲在他旁邊,學着他的樣子用手指挖土。他的手指沒有巖霧生的硬,挖了兩下指甲縫裏就塞滿了黑泥,挖出來的野菜根斷了半截留在土裏。
巖霧生把他挖的那棵從土裏拔出來,放在方懷言的手心裏。“輕一點。土鬆了再拔。”
方懷言又試了一棵。這次他先把周圍的土撥開,輕輕搖了搖野菜的根,等土鬆了再拔。整棵野菜完整地從土裏出來了,根鬚上帶着一小塊黑色的腐殖土。他把這棵菜舉到巖霧生面前,巖霧生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去寨子東邊的李子林。樹上的李子還是青的,巖布勒不管,爬上去摘了一兜,下來分給方懷言。方懷言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巖布勒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巖霧生從樹上摘了一顆熟透的,紫紅色的,表皮有一層薄薄的白霜,遞給他。方懷言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順着手腕往下流。他把那顆李子喫完了,核在嘴裏含了很久才吐出來。
他們去寨門外的公路上看日落。那條路很少有過往的車輛,兩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面朝西邊。太陽從山的後面往下沉,天空從橘紅變成粉紫,從粉紫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深藍。方懷言沒有說話,巖霧生也沒有說話。方懷言覺得這樣的沉默很舒服,不着急填滿,不覺得尷尬,兩個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方向,但知道對方就在旁邊。
他們去曼坎寨子還上次借的碗。上次暴雨過後葉霧禾家進水,曼坎那邊有人送了些碗筷過來,巖霧生一直沒時間去還。兩個人走了五公里路,把碗送到那戶人家。主人留他們喫飯,巖霧生說不用了,主人還是盛了兩碗湯遞過來。方懷言接過去喝了。湯是雞肉熬的,裏面放了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喝下去胃裏暖洋洋的。他把空碗還給主人的時候,主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懷言聽不懂她說的話,但他看懂了那個笑。
他們去泉眼打水。巖布勒也跟着,三個人沿着小路走到泉眼邊。巖布勒蹲在石坑旁邊,把帶來的糖紙折成小船放進去。這回他的船沒有像上次那樣在原地打轉,順着水流漂到了石坑的另一邊,卡在石頭縫裏。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撈起來,重新放回水裏,這次船漂出去了,沿着竹片槽子下面的小溪一路往下漂。巖布勒跟着船跑,跑到看不見了纔回來。
方懷言把水桶放到竹片槽子下面接水。水花濺到他的手上,涼絲絲的。他想起巖霧生說過泉眼是山的血管,山活着水就不會停。他把手伸進水流裏,讓水從指縫間穿過,想象這座山的心跳通過水流傳到他的掌心裏。
葉霧禾來巖霧生家送酸筍的時候,方懷言正在和巖霧生一起做飯。方懷言負責切菜,巖霧生負責炒。葉霧禾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她把酸筍放在桌上,走之前說了一句:“你們兩個配合得挺好的。”方懷言說謝謝,葉霧禾說我不是誇你,方懷言說我知道。葉霧禾看他一眼,笑了笑走了。
方懷言切菜的技術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不少。雖然切出來的絲還有粗有細,但至少不會再切到手指了。巖霧生偶爾會從他手裏把菜刀拿過去,把他切得不均勻的幾塊重新修一下,再遞還給他。方懷言有一次問他是不是嫌棄他刀工不好,巖霧生說不是,方懷言想了想,覺得巖霧生其實是在說“我習慣了把事情做到最好,你切的我幫你修一下就行了”。他不說那麼多話,但他的行爲把他想說的都說了。
方懷言開始習慣巖霧生的節奏。早上他去看寨心石,方懷言不去,但會在陽臺上等着他回來。看到他走到寨心石旁邊站定,低着頭,一站就是十幾分鍾。方懷言在這十幾分鍾裏做自己的事——刷牙,洗臉,整理前一天拍的素材。偶爾擡頭看一眼寨心石的方向,巖霧生還在那裏,姿勢沒變過。等他回來的時候方懷言已經把粥盛好了,兩碗,並排擺在桌上。巖霧生坐下來喝粥,方懷言已經喝完了,看着他喝。
方懷言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看巖霧生做日常的事。看他劈柴,斧頭落下去柴從中間裂開,兩瓣倒向左右。看他喝水,竹筒舉起來喉結上下滾動,水從嘴角溢出來一滴,他用拇指擦掉。看他蹲在火塘邊撥炭,把快要滅的炭撥到一起,對着吹一口氣,火重新燃起來。這些動作方懷言都看過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覺得好看。不是那種“這個畫面構圖真不錯”的好看,是那種“這個人活着,在我的面前活着,做這些普通的事”的好看。
這種喜歡沒有理由,或者理由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巖布勒有一天下午跑來找方懷言,拉着他的袖子說:“方懷言,你跟我哥是不是關係特別好?”
方懷言蹲下來。“還行吧。”
“還行?”巖布勒皺起鼻子,“你生病的時候他三天都沒有睡覺。他以前連我生病都不管的。”
“你生病的時候他不管你?”
“他給我熬藥。但他不會坐在我牀邊。”巖布勒想了想,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哥的行爲,“他就是在旁邊待着,做自己的事。他不會一直看着你。”
方懷言摸了摸巖布勒的頭。“你哥對你也很好的。”
“我知道。”巖布勒說,“但他對你不一——”
話沒說完,巖霧生從屋裏走出來了。巖布勒的話斷了,拉着方懷言的手說:“走,去抓蜻蜓!”方懷言被他拽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巖霧生一眼,巖霧生站在門口,看着他們倆,表情和平時一樣,但方懷言覺得他在笑。不是臉上在笑,是眼睛裏在笑。
方懷言和巖布勒在寨子外面抓了一下午蜻蜓。巖布勒用竹竿綁了一個網兜,在田埂上跑來跑去,一隻都沒抓着。方懷言用手輕輕捏住了一隻好不容易停下來的紅色蜻蜓,它的翅膀在他指間顫了幾下,薄薄的,透明的,能通過翅膀看到對面的稻田。
巖布勒跑過來,湊近了看蜻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
方懷言鬆開手指,蜻蜓飛走了。巖布勒看着它飛遠,沒有追。
“方懷言,你怎麼把它放了?”
“它應該活着。”
巖布勒歪着頭想了想,好像覺得這話有道理又好像沒太懂。他拉上方懷言的手說:“再去抓別的!”兩個人沿着田埂跑遠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方懷言回到竹樓,巖霧生在竈臺後面炒菜。方懷言走過去,從竈臺上拿了一雙筷子,夾了一塊剛出鍋的臘肉放進嘴裏。燙的,鹹的,肥的部分在嘴裏化開了。
“好喫。”他說。
巖霧生把鍋裏的菜剷出來,裝進碗裏。方懷言端着碗走到桌邊,把碗放好,又回來端第二碗。兩個人坐下來喫飯。方懷言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巖霧生,你今天下午跟巖布勒說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