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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平淡的日常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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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甚麼。”

“他話說到一半不說了,你的眼神把他打斷了。”

巖霧生嚼着飯,方懷言等他嚥下去。他嚥了,看着方懷言。“他想說的話不該說。”

“甚麼話不該說?”

“不該說的話。”

方懷言覺得這個對話再繼續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端起碗繼續喫飯。巖霧生往他碗裏夾了一塊臘肉,方懷言吃了,又夾了一塊。

方懷言在陽臺上導照片,巖霧生在屋裏洗澡。水聲從屋裏傳出來,嘩啦嘩啦的,潑在竹蓆上的聲音。方懷言看着寨子西邊的天空,晚霞已經快散了,只剩天邊一圈橘紅色。巖霧生洗完了從屋裏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頭髮還是溼的,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在白色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在方懷言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靠着欄杆。方懷言聞到了他頭髮上的味道——不是洗髮水的味道,寨子裏沒有人用洗髮水,是清水洗過的乾淨的頭皮的味道,加上一點點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

“巖霧生,你的頭髮長了。”

“嗯。”

“要不要剪?”

“你會剪?”

“不會。但你可以自己剪。”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方懷言笑了,巖霧生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彎了一點。

這天晚上葉霧禾來叫他們去她家喫飯。三個人走在石板路上,月亮很圓,照得石板路發白。巖布勒從後面追上來,拉住方懷言的手。他的小手塞進方懷言的掌心裏,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去,扣緊了。

“方懷言,你今晚來我家喫飯,我媽做了你最愛喫的酸筍雞。”

“你怎麼知道我愛喫酸筍雞?”

“我哥說的。”

方懷言看了巖霧生一眼。巖霧生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方懷言知道他在聽。他的耳朵又動了,和之前很多次一樣。方懷言把這個動作記在了心裏。

葉霧禾家的飯桌上多了兩個人。陳會計和他老婆也來了,說是送茶葉過來順便蹭頓飯。方懷言第一次見陳會計的老婆,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笑起來捂着嘴,不怎麼說話。陳會計給她夾菜,她就把菜吃了,繼續捂着嘴笑。

飯桌上熱鬧得很。陳會計講了一個寨子裏誰家雞丟了找了兩天最後在鄰居家找到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的,方懷言雖然只聽懂了一半,但跟着大家一起笑了。姨父不會說漢話,但他會笑,每次陳會計說完一句話他就笑,笑完了等人翻譯,翻譯完了再笑一遍。巖布勒在桌子底下踢方懷言的腳,方懷言踢回去,兩個人你踢我我踢你,踢到巖布勒被姨媽發現罵了一句佤語,巖布勒縮回腳老實了。

方懷言看着這一桌子人,忽然覺得這頓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喫。不是因爲菜的味道變了,是他能嚐出來菜裏面的東西了。陳會計老婆帶來的醃蘿蔔,每一片都切得薄薄的,酸辣脆爽,那是她花了一個下午切的。姨媽燉的酸筍雞,竹筍是去年醃的,雞肉是今天早上殺的,燉了整整兩個小時,湯都成了奶白色。姨父從山上採的野生蜂蜜,抹在粑粑上,甜得發膩,但所有人都吃了兩塊。還有巖布勒從院子裏摘的一把薄荷,放在湯裏當點綴,每一片葉子都是他踮着腳從比他高的植株上摘下來的。

方懷言把這些都喫進去了。喫進去的不只是食物,是這些人的時間和心意。他在北京喫飯的時候從來沒有這種感受——送進嘴裏的是味道,嚥下去的是別的甚麼。

喫完飯,方懷言幫着葉霧禾收拾碗筷,在竈臺邊洗碗的時候葉霧禾忽然說了一句:“方懷言,你變了好多。”

方懷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盤腿坐在竹蓆上的姿勢。他剛來的時候坐不慣這種矮桌,膝蓋彎着難受,現在他能一盤腿坐兩個小時不起來。

“你剛來的時候,”葉霧禾把洗好的碗摞起來放在一邊,“你甚麼都不碰。寨心石你不碰,別人遞給你的東西你猶豫一下才接,說話之前要先笑一下。現在你不這樣了。”

方懷言想了想,好像是。

“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方懷言問。

葉霧禾把最後一隻碗洗乾淨,放在竈臺上,用圍裙擦手。“你在這裏待得舒服了,就是好事。”

方懷言覺得她的話裏還有別的意思,但沒問。

回竹樓的路上,方懷言和巖霧生走在石板路上,月亮在頭頂,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方懷言低頭看他們的影子——巖霧生的影子比他長一截,走路的節奏比他慢半拍。他故意加快腳步走到巖霧生前頭,讓自己的影子和他並排。

兩人離開葉霧禾家往回走,石板路在月光下發白。方懷言走在巖霧生旁邊,忽然想聽巖霧生唱歌。巖霧生在曼坎跳舞的時候他見過他打鼓,沒見過他唱歌。

“你唱一個吧。”

“不唱。”

“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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