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平淡的日常 (3/3)
“不唱。”
方懷言放棄了這個念頭。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沒有歌詞,就是一個調子。方懷言停下來。巖霧生走過去了,沒有停。那個調子還在繼續,從他走路的背影裏傳出來,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飄。方懷言追上去,走在他旁邊,調子沒有停。
方懷言不知道這首歌在唱甚麼,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聽到這個聲音,從這個人身體裏發出來的、在這個夜晚、在這條石板路上、在月光下的聲音,就夠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回到竹樓,坐在火塘邊喝茶。巖霧生用陶罐燒了一罐水,把茶葉放進竹筒裏,水衝進去,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方懷言捧着竹筒,熱氣撲在臉上,暖暖的。巖霧生坐在他對面,也捧着一個竹筒。
“巖霧生,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巖霧生搖了搖頭。方懷言以爲他要說不是,他沒說。他只搖了一下頭,喝了一口茶,放下竹筒。
“你是第一個。”
方懷言知道他說的是第一個住進他家的人,第一個他教佤語的人,第一個他給挑魚刺的人,第一個他守着生病三天不睡的人。所有這些“第一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他沒有說出口的詞。
方懷言端着竹筒,茶水的溫度從掌心傳到手腕。
“巖霧生,你以後也會對別人這樣嗎?”
巖霧生想了一下。“不會。”
方懷言不知道他爲甚麼能這麼確定。他沒有問。
夜深了。方懷言把被子鋪好,躺下來。枕頭底下有六樣東西了。那片乾枯的葉子,那隻透明的蟬蛻,那顆藍色的玻璃珠,那顆紅色的玻璃珠,那個竹條編的球,一塊在泉眼邊撿的白色石子。他把它們一樣一樣摸了一遍。
巖霧生在隔壁房間。方懷言聽到了他躺下的聲音,竹牀吱呀了一聲,然後安靜了。方懷言在黑暗中睜着眼睛。
“巖霧生。”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你們寨子裏的人說,你從沒爲一個人那樣過。”
“嗯。”
“你爲甚麼對我這樣?”
沉默。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長。長到方懷言以爲他睡着了。
巖霧生的聲音從布簾那邊傳過來。“你來了以後,這棟樓不一樣了。”
方懷言等着他繼續說。他沒有繼續說。這就是他的全部答案。方懷言在黑暗中想這句話,想了很久。這棟樓不一樣了。是因爲多了一個人住,還是因爲多了一個人?他分不清,也許巖霧生也分不清。他只知道不一樣了。從方懷言踏進這棟竹樓的那天起,不一樣了。
方懷言把被子拉到下巴。
“巖霧生,明天我們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
“你帶我去哪我就去哪。”
“好。”
方懷言終於明白了。他來這裏不是爲了拍素材的,或者說素材只是他來的理由,不是他留下來的理由。他留下來的理由是這個人在他生病的時候三天沒有睡覺,是這個人每天走在他前面把路修好,是這個人給他熬藥做飯掖被子,是這個人用那雙又黑又冷的眼睛看着他,在那個深夜對他說“你來了以後這棟樓不一樣了”。他在這個人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一個不一樣的自己。那個人用他的方式把他從一塊冷白色的石頭慢慢捂熱了,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發熱了。
方懷言翻過身面朝布簾的方向。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布簾被照得發白。他看不到布簾那邊的巖霧生,但他知道他也在那裏,醒着,也許也在看着布簾,看着月光通過來的白色光暈,看着兩個人之間隔着的這層薄薄的布。
方懷言閉上眼睛。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人在微笑時纔會發出的那種氣息。他知道巖霧生也在笑,和他一樣,在黑暗中對着布簾的方向無聲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