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籠山霧 (1/3)
籠山霧
巖霧生起牀的時候方懷言還在睡。準確地說,是方懷言在裝睡。
他聽到巖霧生從牀上坐起來的聲音,被子被掀開的聲音,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腳步聲走到窗邊停了一下,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然後走回來。牀墊往下陷了一點,巖霧生俯下身,嘴脣落在方懷言的額頭上。那個吻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方懷言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沒有變。巖霧生的嘴脣在他額頭上停了兩秒,直起身,腳步聲走向門口。門開了,門關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金屬咬合金屬,咔噠一聲。
方懷言睜開眼睛。窗簾拉着,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亮線。他翻過身看着那扇門,門關着。
他下了牀赤腳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打不開,被鎖住了。他站在那裏手還握在門把手上,涼意從金屬傳過來,通過掌紋往手腕爬。
方懷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戶外面是竹林,竹子很高,比他之前以爲的還要高,竹梢在風裏晃。
他趴在窗臺上往下看,地面在十幾米以下,水泥地,上面落滿了竹葉,一堆一堆的,被風吹到牆角堆成了小山。他往遠處看,四周幾乎沒有房子,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山和樹和竹林。他在這裏被困了好幾天,一直沒有好好看過自己被困的地方。現在他看了,他發現這個地方比他想像的還要偏僻——它建在山腰上,孤零零的一棟,最近的建築在對面山腰上,遠得像一個小學生的鉛筆盒。
方懷言從窗臺上下來,走到桌邊。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個飯糰,用芭蕉葉包着,還是溫的。他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爛爛的,裏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點點鹽,和他在巖霧生家每天早上喝的一模一樣。他又咬了一口飯糰,雞肉餡的,也是那個味道。
方懷言喫着早飯看着窗外。竹林在風裏晃,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一隻鳥從竹林裏飛出來,落在窗臺上,歪着頭看了他一眼,又飛走了。方懷言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又往下看了一眼,地面還是那個高度,十幾米。他用手量了一下窗戶到地面的距離,大約三四個他那麼高。
方懷言轉身看着房間裏的東西。牀,桌子,椅子,牀頭櫃,一盞檯燈,一個衣櫃。他打開衣櫃,裏面掛着他的衣服——他從寨子裏帶來的那些T恤、外套、牛仔褲,一件一件整整齊齊地掛着,像在他自己的衣櫥裏一樣。
他拿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兩隻手抓住領口的兩邊用力一扯,布沒有撕開。他又扯了一次,還是沒有撕開。他找出了一把剪刀——巖霧生的刀被他收走了,但剪刀還留在牀頭櫃的抽屜裏,可能是收拾的時候忘了。
方懷言用剪刀在T恤的下襬剪了一道口子,然後用手沿着口子往下撕。布裂開了,嘶啦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很響。他撕下了一條布,大約兩指寬,放在牀上。他又剪了一道口子,又撕了一條。一件T恤撕完了,他又拿了一件。他撕了四件衣服,把撕下來的布條一條一條地接起來,兩頭打上死結。他接好的時候把布條從窗口垂下去試長度,布條落下去,末端離地面還有兩米多。
他又撕了一件,接上去,再試,這次夠了。
方懷言把布條的一頭系在牀腿上,繫了好幾道,拉了拉確認不會松。他把剩下的布條團成一團扔出窗外,布條從窗口垂下去,在風裏晃了晃,貼着牆壁掛住了。他趴在窗臺上往下看,布條的末端離地面大約一米,他跳下去的話不會摔傷。至少他這樣覺得。他爬上窗臺,兩隻手抓着窗框,身體懸在窗臺外面。風從下面吹上來,灌進他的T恤,涼涼的。他的腳在找落腳點,踩了幾次都沒踩到,腳尖在牆壁上蹭來蹭去,蹭掉了一塊牆皮,灰白色的粉末飄下去落在竹葉上。
方懷言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手。
他順着布條往下滑。布條和他的手掌摩擦發出嗤嗤的聲音,他的手心開始發燙了。他加快了下滑的速度,腳踩在牆壁上,膝蓋磕到凸起的磚塊疼得他咬了一下嘴脣。離地面還有兩米的時候他的手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墜。他掉在竹葉堆上,身體彈了一下又落回地面,竹葉被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坑。
他的右腳踝扭了一下,不算嚴重,但走路的時候有一點疼。他扶着樹幹站起來,把腳踝活動了一下,骨頭咔咔響了兩聲。他走了幾步,腳踝的疼痛從刺痛變成了鈍痛,能忍。
方懷言站在房子外面第一次看清了這座困了他好幾天的建築。一棟兩層的磚房,白牆灰瓦,像一個被遺忘在山上的人。
他的目光從房子移到周圍的山,山比他以爲的大多了,大到他一眼望不到邊。樹也比他以爲的高多了,高到仰起脖子才能看到樹梢。他在這個山腰上,房子在這個山腰上,周圍甚麼都沒有。他沿着房子前面的土路往下走,路不寬,剛好夠一輛車通過。路兩邊是竹林,竹子密到陽光幾乎照不進來。他的腳踩在泥土上,軟的,昨天下過雨,土還是溼的,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二十多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路一直往下,彎彎曲曲的,拐過一個彎又一個彎,每個彎後面的風景都差不多——樹,竹子,草,石頭,偶爾有一隻鳥從頭頂飛過,叫兩聲又飛走了。
他走在路上想着巖霧生現在在哪,在帶遊客,在寨心廣場擊鼓,在給遊客們表演木鼓舞。他的手機被收走了,他不知道時間,但他能猜到大概——太陽在東邊的天上,不算太高,應該是上午。
方懷言走着走着忽然聽到了人聲。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山下面傳上來。他放慢了腳步,把身體藏在路邊的竹林後面。聲音越來越近,他聽清了,是遊客的聲音。有人在問“這個是甚麼樹”,有人在說“幫我拍一張”,有人在笑。
方懷言從竹葉的縫隙裏往外看。巖霧生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穿着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鑲銀飾的刀掛在腰上。他的頭髮扎得很緊,沒有一根碎髮掉下來。他的下巴微微擡着,背挺得很直,和他在寨子裏接待遊客的時候一模一樣。
方懷言看着他從路的那一頭走過來,越走越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巖霧生的臉。那張臉上帶着笑,不是他以爲的那種“笑的動作”,是真正的笑,嘴角彎着,眼睛也彎着。他在對遊客說話,嘴脣在動,方懷言聽不清他說甚麼,只聽到聲音的調子,不低不高,不快不慢,是一個人在做一件他很擅長的事情時纔會有的那種從容。
巖霧生的目光從隊伍的前方掃過來。他掃過路邊的竹林,掃過方懷言藏身的那片竹葉,掃過去了。方懷言的心跳在那個瞬間停了半拍。他沒有被發現。巖霧生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繼續往前掃,掃到了隊伍的最後面,收回來了。
方懷言蹲在竹林後面,看着巖霧生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他的背影像一棵移動的樹,穩的,直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遊客們跟在他後面,有人舉着手機在拍他,有人在用自拍杆拍自己和他同框。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方懷言從竹林後面站起來,腿蹲麻了,他的右腳踝又開始疼了。他看着巖霧生消失的方向,站了幾秒,轉身往回走了。他知道現在走很危險,他的腳崴了,他走不快。他沒有錢,沒有手機,不認識路。他走到山下又能怎樣?山下是公路,公路通往縣城,縣城有車站。他沒有錢買車票,他連一瓶水都買不起。他會餓,會渴,會累,會被別人看到然後報警然後被送回這裏——或者被送到別的地方。他連想都不敢想。
方懷言回到那棟白房子的時候,腳踝已經腫了。他扶着牆壁走到門口,門沒有鎖——他從窗戶出來的時候沒有關門。他推門進去,上樓,走進房間,把門關上。他把那條自制的布繩從窗外拉回來,布條已經被磨損了,好幾處都起了毛,有一處快要斷了。他把布條塞進牀底下,把地上散落的竹葉掃到牆角,把窗臺上的灰擦掉。
他坐在牀邊,脫了鞋看自己的腳踝。右腳踝腫了一圈,皮膚被撐得發亮,紅紅的,摸上去有一點燙。他把腳放在牀沿上,靠着牀頭坐着,看着窗外。
陽光已經從窗口移開了,房間暗了下來。竹林在風裏晃,竹葉的沙沙聲從窗戶傳進來,和他在寨子裏聽到的一模一樣。他在這個聲音裏想起了寨子。
寨門上的牛頭骨,寨心石旁邊的木樁,火塘裏跳動的火,竈臺上冒氣的鍋,陽臺上晾着的衣服,枕頭底下的七樣東西。他想起巖布勒拉着他的手說“方懷言你不要走”,想起葉霧禾站在門口問他“你打算待多久”,想起巖葉奶奶握着他的手說“你是好孩子”。他在這個沒有寨子的地方想着寨子,在這個被人關起來的地方想着那個關他的人。
方懷言把腳放下來。腳踝踩在地上的時候疼得他吸了一口氣,他撐着桌子站起來走了兩步,疼,但能走。他走回窗邊往外看,太陽快落山了,天空從藍色變成了橘紅色,雲被染成了粉紫色,山變成了深藍色,一層一層的,遠的淡近的深。他在這個窗邊看過幾次日落了。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哭了,第二次看到的時候他想了很久。這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裏真好看。他恨這個地方。他恨這個念頭。
天黑了,巖霧生回來了。方懷言聽到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不重不輕,踩在水泥上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踱步。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穿着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鑲銀飾的刀掛在腰上,和他的頭髮一樣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髮。他的臉在走廊燈的光裏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方懷言,方懷言坐在牀邊看着他。
“今天忙不忙?”方懷言的聲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