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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昏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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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

方懷言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頭比昨天更沉了。

是一種鈍的、悶的、像有人往他的腦殼裏灌了一層稀薄的泥漿的感覺。他睜開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意識到自己只是在看,甚麼都沒有想。他的腦子裏是空的,不是那種刻意的、把念頭壓下去的空的,是真正的、甚麼都沒有的空的。他不知道自己剛纔在想甚麼,也許甚麼都沒想。

方懷言坐起來。巖霧生已經不在牀上了,被子疊好了放在牀尾,枕頭擺正了。他下了牀走到桌邊,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個飯糰,芭蕉葉包着,還是溫的。他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爛爛的,青菜切得碎碎的,鹽放得剛好。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在嘴裏含一下才嚥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含一下,也許是想嘗味道,但他嘗不出甚麼。粥就是粥,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一樣。

方懷言把粥喝完了,飯糰也喫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戶上,窗簾拉着,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亮線。

他盯着那條亮線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他眨了眨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對面的牆上。牆上有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他以前描過它的脈絡。現在他看着那片葉子,腦子裏浮現不出任何東西——沒有脈絡,沒有形狀,就是一片灰黃色的印子,在牆上,在那裏。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牀邊,蹲下來,把手伸進牀墊和牀頭板之間的縫隙裏。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張紙,抽出來,展開。紙是皺的,背面印着旅館的擡頭,正面畫滿了線和符號。

中央一個小方塊,從小方塊往下一條線,線拐了好幾個彎,每個彎都畫了一棵竹子。在第七個彎的地方線分成了兩岔,左邊那條畫了一個叉,右邊那條畫了一個問號。

方懷言看着那張紙看了很久。他記得這張紙是他畫的,上面的每一條線、每一個符號都是他親手畫上去的。但他看着那些線和符號的時候,腦子裏浮現不出任何對應的畫面。小方塊是房子,房子在哪裏?線是路,路長甚麼樣?竹子是竹子,他知道竹子長甚麼樣,寨子外面就有很多,高高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但他不記得那條路上的竹子是甚麼樣子的了。

方懷言把紙折起來,塞回牀墊下面。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趴在窗臺上往外看,路在下面,白花花的,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裏。

他看到了第一棵竹子,第二棵竹子,第三棵竹子——他看到了,但他的腦子不記錄。那些畫面從他的眼睛裏進去,從視網膜傳到視覺皮層,在那裏停了一下,然後消散了,像墨滴進水裏,散開了,沒有了。他使勁盯着那棵最大的竹子看,把它每一節竹節的位置、每一片葉子的方向都刻進腦子裏。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裏回放那棵竹子的樣子,他能看到,很清楚。他睜開眼,又看了一遍,閉上眼睛再回放。還在。他鬆了一口氣。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在窗邊站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他把那條路上的每一個彎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塊石頭都看了一遍,記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記了一遍。他覺得自己應該寫下來,但他剛纔已經把紙塞回牀墊下面了,他不想再拿出來。拿出來要彎腰,要伸手,要展開,要摺疊,要再塞回去。他不想動。

方懷言從窗邊走回來,坐在牀邊。他靠着牀頭,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那片水漬還在那裏,灰黃色的,形狀像葉子。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了。他沒有移開,就讓視線模糊着,讓那片葉子在他的視野裏變成一團沒有形狀的灰。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脖子酸了,歪在牀頭,姿勢不對。他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咔咔響了幾聲。窗外的光線變了,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太陽偏西了。

他在窗邊站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他不記得自己中午喫沒喫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一一沒有碗,沒有飯糰,沒有芭蕉葉。他吃了,他記得自己吃了,但他不記得喫的甚麼。粥。應該是粥。巖霧生每天早上都會端粥進來,他每天早上都喝粥。

門口傳來腳步聲。方懷言把身體擺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一嘴角微微上彎,眼角微微放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調整表情,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托盤,托盤上是一碗湯和一碟醃菜。他的頭髮扎得很緊,額前有幾縷碎髮掉下來了。

方懷言看着他走進來,看着他托盤放在桌上,看着他轉身把門關上。“今天忙不忙?”方懷言問。

“還好。”

方懷言從牀上下來走到桌邊坐下。他端起湯喝了一口,雞肉燉的,裏面放了草藥,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樣。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夾了一筷子醃菜放進嘴裏。鹹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好喫嗎?”巖霧生問。

“好喫。”

方懷言把湯喝完了,醃菜也喫完了。他把碗筷擺整齊,靠着椅背坐着。巖霧生在他對面坐着,看着他。方懷言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從方懷言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從手上移到他的眼睛上。

“你今天做了甚麼?”巖霧生問。

方懷言想了想。“沒做甚麼。喫飯,看窗戶外面。”

“看了甚麼?”

“竹子。”

巖霧生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方懷言讓那幾秒過去,沒有躲,沒有解釋,沒有補充。

“明天我可能晚點回來。”巖霧生說。

“好。”

“寨子裏有事。”

“那你忙。”

巖霧生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端到門口放在托盤上。他走回來的時候在方懷言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方懷言讓他放着,沒有躲。

“方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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