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昏沉 (2/3)
“嗯。”
“你一個人在這裏,怕不怕?”
方懷言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暖的,棕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細細的光。方懷言在那圈光裏看到了自己的臉——小小的,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不怕。”方懷言說。
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方懷言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能看到,他的眼睛好像會自動捕捉這個人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嘴角的弧度,眉毛的角度,手指在膝蓋上停留的時間。他的腦子記不住別的東西,但記這個人的細節,好像不需要用力,它們自己就會鑽進他的記憶裏,牢牢地粘在那裏,拔都拔不掉。
那天晚上方懷言躺在牀上的時候,巖霧生從他身後環過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方懷言閉着眼睛,聽着身後那個人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很輕很勻,和之前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的頻率。方懷言在這片呼吸聲裏想着今天在窗邊看到的那些竹子和彎道和石頭。他想把它們在腦子裏排成一條線,從房子開始,往下延伸,拐過第一個彎,拐過第二個彎。
他排到第三個彎的時候卡住了,第三個彎的竹子旁邊有一塊石頭,他記得那塊石頭,很大的,白色的。但他不記得那塊石頭是在第三個彎還是第四個彎。他把整條路從頭開始又排了一遍。第一個彎,一棵竹子,歪的。第二個彎,三棵竹子,直的。第三個彎一一他記不清了。
方懷言睜開眼睛。窗簾的縫隙裏月光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盯着那道白線,在心裏把那條路又排了一遍。第一個彎,一棵歪的竹子。第二個彎,三棵直的竹子。第三個彎一一他閉上了眼睛。算了。
巖霧生的手臂在他腰間收緊了一點。方懷言被拉進他的懷裏,後背貼着他的胸口。他的體溫通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暖的。方懷言在這片暖意裏想着那條路,想着那棵他記不清位置的白色石頭。他的意識在那片暖意裏一點一點地變薄了。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在夢裏又看到了那條路。路很清晰,每一棵竹子、每一塊石頭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他走在那條路上,風從竹林裏吹過來,涼涼的,帶着竹葉的沙沙聲。他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左邊那條路他走過,不通。
右邊那條路他沒走過,不知道通向哪裏。他站在岔路口看着右邊那條路,路很長,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霧裏。他邁出了右腳,踩在了那條路上。路是硬的,水泥的,腳感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上穿着運動鞋,白色的,鞋帶系得很緊。
他蹲下來把鞋帶拆開又重新系了一遍,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幾步,他發現路不見了。腳下是草地,草很高,淹沒了他的腳踝。他回頭看,來時的路也不見了。他站在一片草地上,四面全是霧。
方懷言醒了。
天已經亮了。窗簾的縫隙裏光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亮線。巖霧生不在牀上,被子疊好了,枕頭擺正了。方懷言坐起來,頭比昨天更沉了。
那種鈍的、悶的、像有人往他腦殼裏灌了一層泥漿的感覺更重了。他坐在牀邊等了一會兒,等那股沉勁過去。它沒有過去,它只是從坐着的位置變成了站着的他。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桌邊,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個飯糰。他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爛爛的,青菜切得碎碎的,鹽放得剛好。他喝了幾口,停下來看着碗裏的粥。他不記得自己早上有沒有喝過粥了。他應該是喝過的,每天早上都喝的。但他不記得今天早上喝的時候是甚麼味道了。
方懷言把粥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湧進來,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趴在窗臺上往外看,路在下面,白花花的,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他盯着第三棵竹子旁邊那塊白色的石頭看了很久,把它的大小、形狀、位置都記在腦子裏。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是第三個彎。石頭在第三個彎。他重複了三遍,覺得記住了。
方懷言從窗邊走回來,蹲下來,把手伸進牀墊和牀頭板之間的縫隙裏。他的手指摸到了那張紙,抽出來,展開。紙上的線和符號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樣。中央一個小方塊,從小方塊往下一條線,線拐了好幾個彎,每個彎都畫了一棵竹子。在第三個彎的位置——他看了一眼,第三個彎的位置畫了一棵竹子,旁邊沒有石頭。
方懷言看着那張紙,紙上的第三個彎沒有石頭。他剛纔在窗臺上看到的那塊白色的大石頭,在紙上不存在。是他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他畫的時候漏掉了?他不記得了。他不記得自己畫這張紙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那塊石頭。也許那塊石頭一直就在那裏,他忘了畫。也許那塊石頭不存在,是他今天看花了眼。
方懷言把紙折起來塞回牀墊下面。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往外看了一眼。路還在那裏,竹子還在那裏,第三棵竹子旁邊那塊白色的石頭還在那裏。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他眨了眨眼,石頭還在。他沒有看花眼。石頭是存在的。他的記憶呢?他的記憶有沒有問題?他畫那張紙的時候是甚麼時候?他記不清了。他記得自己畫了這張紙,記得自己在上面畫了房子和路和竹子和分岔,但他不記得畫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這塊石頭。也許沒有,也許石頭是後來出現的,也許石頭一直都在,他忘了。
方懷言從窗邊走回來,坐在牀邊。他靠着牀頭,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看着對面的牆,牆上的水漬還在那裏,灰黃色的,形狀像葉子。
他盯着那片葉子,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你的記憶在變差。不是今天開始的,是幾天前,也許更早。你記不住昨天吃了甚麼,記不住早上有沒有喝粥,記不住紙上有沒有畫石頭。你在忘記東西。你知道你在忘記。你不知道你在忘記甚麼,因爲你已經忘記了。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他閉着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平穩的。他的身體很正常,他的身體不覺得自己在變差。是腦子出了問題,不是身體。身體是誠實的,它餓就喫,困就睡,被摟着的時候不躲。腦子不誠實,腦子在騙他,腦子在把他的記憶一塊一塊地搬走,搬走的那些東西去了哪裏,他不知道。
方懷言在膝蓋裏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他擡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幾聲。窗外的光線變了,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太陽偏西了。他在牀邊坐了一下午。他不記得自己中午喫沒喫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沒有碗。他吃了,他記得自己吃了。他記得自己端着碗喝粥,粥燙了舌頭,他吹了一下。但他不記得那是今天中午還是昨天中午。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路還在,竹子還在,石頭還在。他盯着那塊石頭看了幾秒,轉身走回牀邊坐下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方懷言把身體擺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嘴角微微上彎,眼角微微放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調整表情,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巖霧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托盤,托盤上是一碗湯和一碟醃菜。他的頭髮散了幾縷下來,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方懷言看着他走進來,看着他托盤放在桌上,看着他轉身把門關上。
“你回來了?”方懷言說。
“嗯。”
“今天累不累?”
“還好。”
方懷言從牀上下來走到桌邊坐下。他端起湯喝了一口,雞肉燉的,裏面仍然放了草藥。他喝了兩口,把碗放下,夾了一筷子醃菜放進嘴裏。鹹的,脆的,酸味在舌尖上化開。他把那筷子醃菜嚼了很久,久到它已經嚥下去了,他的嘴巴還在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