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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最後一天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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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天

方懷言早上醒來的時候,巖霧生已經穿好衣服了。他站在窗邊,背對着牀,靛藍色的對襟上衣紮在腰間,銀鏈子從腰側垂下來,在晨光裏晃了一下。

方懷言看着他,覺得這個背影他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最後一次了。他在心裏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到它變成一種說不清是苦還是酸的味道。

“醒了?”巖霧生轉過身來。方懷言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發現他醒了的,也許是一直在等,也許是聽到了他呼吸的節奏變了。

他走過來,在牀邊坐下,牀墊往下陷了一點。方懷言的身體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他沒有抵抗,讓那股慣性帶着自己靠過去。巖霧生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掌心是熱的,拇指在他的眉心上按了一下。

“我今天會很忙。”巖霧生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像是一個人不想讓這句話被空氣聽到。方懷言睜着眼睛看着他,目光從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脣。他要記住這張臉,不是因爲怕忘了,是因爲他馬上就要離開這張臉了。

他在心裏把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都描了一遍——眉骨上方那顆很小很小的痣,鼻樑側面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下脣比上脣厚一點,嘴角天生帶着一個向上的弧度。這張臉他看了快四個月了。他不需要記,它已經長在他的視網膜上了。

“旅遊季要到了,寨子裏來了很多遊客。陳會計一個人忙不過來。我今天可能要很晚纔回來。”巖霧生的拇指從他的眉心劃到鼻尖,從鼻尖劃到人中,在人中上停了一下。“你今天一個人在家,乖乖的。”

方懷言的嘴角彎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笑,也許是他的身體在替他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聽到“乖乖的”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動彎起嘴角,就像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巖霧生進門的時候從牀邊站起來、在巖霧生蹲下來的時候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在巖霧生吻他的時候閉上眼睛。這些都是條件反射。他不需要想,他的身體替他做了。

巖霧生俯下身,嘴脣落在他的額頭上。方懷言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那兩片嘴脣在他的皮膚上壓了一下,乾燥的,溫熱的。嘴脣離開的時候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小塊溫度,那塊溫度在晨風裏慢慢變涼。他聽到巖霧生的腳步聲走向門口,門開了,門關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

方懷言睜開眼睛。他躺在牀上沒有動,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盯着那道裂縫,在心裏對自己說——你今天可以再睡一會兒。你已經很久沒有睡過懶覺了。你的身體需要休息,你的腦子也需要休息。你明天要跑,你需要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明天。他閉上了眼睛。他的意識在閉眼的那一刻就開始下沉了,從清醒沉進迷糊,從迷糊沉進空白。那片空白不是黑的,是灰的。他在那片灰色裏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柔——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他在自己的心跳聲裏沉了下去。

方懷言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變了。從早上的灰白色變成了下午的金黃色,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粗粗的亮線。

他睡了很久,久到他的身體僵硬了,久到他的嘴巴里有一股不好聞的味道。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咔咔響了幾聲。他下了牀,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他在那片涼意裏站了一會兒,等那股沉勁從身體裏慢慢退出去。

方懷言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陽光湧進來,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的路白花花的,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裏。

他看着那條路,腦子裏把明天的路線又過了一遍——從這條路往下走,往右拐,穿過茶田,找到那條被灌木叢遮住的小路。沿着小路上山,翻過山脊,山的另一邊有一條公路。他要在公路上攔一輛車。他要在天黑之前到達有信號的地方。他要打那個電話。

方懷言把窗簾拉好,轉身走到桌邊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個飯糰,芭蕉葉包着,早就涼了。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涼的,米粒硬了,青菜的顏色從綠變成了暗黃色。他不覺得難喫。他的舌頭已經不太能分辨好喫和難吃了,它只分得清吃了和沒喫。他把粥喝完了,飯糰也喫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

他打開衣櫃,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牀上。T恤,外套,牛仔褲,襪子。他挑了一件深色的T恤,一條耐磨的褲子。他明天要穿這些。

他把挑出來的衣服疊好放在牀尾,又把其他衣服掛回去。他從行李袋的夾層裏摸出了那幾樣東西——乾枯的葉子,蟬蛻,藍色玻璃珠,紅色玻璃珠,竹球,白色石子,紙船。

他把它們放在掌心裏看了一會兒。葉子已經碎成了好幾片,蟬蛻的翅膀斷了一隻,藍色玻璃珠裏面的氣泡還在。

他把它們包在一小塊布里,塞進褲子的口袋裏。他不知道爲甚麼要帶着它們,也許是因爲這些東西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證明他曾經在翁丁待過的證據了。不是被關在小旅館裏的這一個月,是之前的那些日子。在竹樓裏的日子。在火塘邊的日子。在寨心石旁並排坐着看月亮的日子。

方懷言把行李袋拉好,塞回牀底下。他站起來走到牆角,踩着椅子把那個陶製香爐從高處取下來。香爐是空的,那半截香已經不在裏面了。他前天把它拿走了,用布包好塞進了行李袋的最深處。

他不想再聞到它的味道了。他把香爐放回去,從椅子上下來,把椅子放回原位。他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牀,桌子,椅子,衣櫃,窗戶。他在這裏住了快一個月了。他熟悉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牆角那團永遠掃不乾淨的灰,桌面上那道被燙出來的印子,窗臺上他用指甲刻的一道劃痕。他熟悉它,但他不會想念它。

方懷言坐到牀邊,靠着牀頭,抱着膝蓋。他在等天黑。他知道巖霧生今天會回來得很晚,但他不知道晚到甚麼時候。也許八九點,也許十一二點,也許更晚。他要在巖霧生回來之前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衣服疊好放在牀尾,路線在腦子裏再過一遍,手機放在枕頭底下,一拿到就能走。他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在那片黑暗裏把明天的路線又過了一遍。

方懷言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過了很多遍,過到他的腦子開始發木了,過到那些畫面從他的意識表層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水裏的落葉,打旋,打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漂走。

窗外的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灰藍色,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天黑了。方懷言睜開眼,房間裏暗了下來。他沒有開燈,讓黑暗把他整個人包住。

巖霧生回來的時候,方懷言已經躺在牀上了。他沒有睡,他閉着眼睛聽着走廊上的腳步聲。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不重不輕,踩在水泥地上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踱步。方懷言認出了這個腳步聲,他聽了快一個月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方懷言的呼吸保持着睡眠的節奏,均勻的,緩慢的。他聽到巖霧生走進來的聲音,腳步聲從門口移到桌邊,停了一下,又移到衣櫃邊,又停了一下。然後是他脫衣服的聲音——布料的摩擦聲,銀鏈子碰撞金屬的叮噹聲,刀鞘放在桌上的悶響。

牀墊往下陷了一點,巖霧生躺下來了。方懷言感覺到他的手臂從自己身後環過來搭在腰上,手指在他的腰側找到那個熟悉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畫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方懷言的呼吸沒有變,他的睫毛一動不動,他的手在被子裏微微蜷着,像一個正在睡覺的人該有的樣子。

“方懷言。”巖霧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裏直接灌進他的腦子裏的。方懷言沒有回應。

他的呼吸不變。巖霧生的嘴脣粘貼了他的後頸,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上移,移到耳廓,移到耳垂。他的嘴脣在方懷言的耳垂上蹭了一下,含混的聲音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裏傳出來。“你今天睡了多久?”

方懷言翻了一個身。他把動作放慢了,慢到像一個正在從睡眠的深處慢慢浮上來的人。他先動了一下肩膀,然後動了一下手臂,然後才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兩下,像是不適應光。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他在這種沙啞上練了很久,多一分假,少一分不夠。現在的這個度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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