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無處可逃 (1/5)
無處可逃
方懷言是被雷聲炸醒的。
那聲雷太近了,近到像是直接劈在了屋頂上,整棟老屋都在抖。木板牆吱呀吱呀地響,窗戶上的玻璃嘩嘩地顫,方懷言的心臟在胸腔裏猛地跳了一下,從睡眠的深處被一把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不是那種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的黑,是那種濃稠的、沒有邊界的、像墨汁一樣的黑。他眨了眨眼,瞳孔在黑暗中慢慢張開,牆壁的輪廓從黑裏浮現出來,淡淡的,灰色的,像一幅被水泡褪了色的畫。閃電劈下來了。
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的,再從屋頂上直面灌下來,白光從木板的縫隙裏擠進來,在房間裏劈出一道慘白的光帶。方懷言在那道光裏看到了一個人影。
站在門口。黑色的,直直的,像一棵被釘在那裏的樹。方懷言的心臟在胸腔裏猛地撞了一下,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他撐着牀板坐起來,被子的棉絮在他手心裏被攥成一團,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個位置。閃電滅了,人影消失了。
黑暗重新吞沒了那個輪廓。方懷言盯着那團黑,眼球凸出眼眶,瞳孔張到最大。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頭頂推一張很重很重的桌子,從東推到西,從西推到天邊。他在等下一道閃電。閃電來了。門口沒有人。門關着。
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牆壁,木板是涼的,紋路硌着他的脊椎骨,一節一節的,像有人拿梳子從他的脊背上一道一道地刮過去。他的呼吸從鼻子裏噴出來,又急又燙,在冰冷的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他看錯了。他沒有看錯。
他在閃電亮起的那一瞬間看到了一個人站在那裏,穿着深色的衣服,頭髮是溼的,貼在臉側,雨水從髮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那個人不在那裏了。
門關着。方懷言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吸到第三口的時候他的手指不抖了。他從牀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木板是松的,舊木頭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彈性,像踩在一層很厚的灰上面,腳下的木板發出了一聲細長的吱呀,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的腳趾在木板上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方懷言走到窗邊。窗戶是木框的,玻璃上糊着幾十年的灰和雨痕,他伸手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窗簾布是碎的,手指捏上去能感覺到布料被水泡爛了的纖維,一根一根的,像捏着一把乾枯的草。外面甚麼都看不清。
雨不是在下,是在倒,從天上往下倒,一整條河被人從天上翻過來了,水從雲層裏傾瀉下來,砸在地面上,砸在屋頂上,砸在窗戶上。雨水順着玻璃往下淌,在窗臺上匯成一條小溪,沿着牆壁流到地板上,在他的腳邊漫開一小灘。
方懷言的後背涼了一下。不是風。他沒有開窗,房間裏沒有風。是他的皮膚自己涼了,像有甚麼東西從他的背後靠近,體溫被他的後背感知到了,但他的耳朵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從後頸開始,沿着脊椎往下,一直延伸到尾椎骨。他猛地轉過身。
門開了。他沒有聽到門開的聲音。那扇門在他背過身去的幾秒鐘裏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板無聲地在合頁上轉了九十度,像一隻被一隻手輕輕撥開的貝殼。
門縫有一個人那麼寬,走廊裏是黑的,甚麼都看不到。那團黑不是靜止的,它在呼吸,在緩緩地、無聲地膨脹和收縮,像有甚麼東西藏在裏面,等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就會從裏面走出來。方懷言站在窗邊,後背貼着玻璃。玻璃是涼的,涼意通過T恤往他的皮膚裏滲,滲進肌肉,滲進骨頭,他的脊椎在玻璃的涼意裏縮了一下。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許是在等下一道閃電照亮走廊,也許是在等那團黑裏的東西自己走出來。閃電來了。走廊是空的。門開着,走廊裏沒有人。但門開着。
方懷言從窗邊走過去,腳步很輕,腳趾抓着地板,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縫處,避開了那些會發出聲音的位置。他走到門口,伸出手去關那道門。
他的手指碰到門板的一瞬間,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不是慢慢地推開的,是猛地推開的,門板撞在他的肩膀上,骨頭髮出一聲悶響,他的身體被那股力量帶着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地板上,身體晃了好幾下,差點摔倒。他沒有摔倒。他的眼睛在身體晃動的那幾秒裏一直盯着門口,盯着那扇被推開的門後面。
巖霧生站在門口。
他的頭髮是溼的,貼在額頭上,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滴在鼻樑上,沿着鼻樑的側面往下淌,流過人中,停在嘴脣的邊緣。他的衣服也是溼的,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被雨水浸透了,從靛藍色變成了黑色,布料貼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線條、胸口的輪廓、腰腹的肌肉分塊。水從衣襬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在寂靜的雨夜裏像一隻壞了的水龍頭。他的腰間繫着銀鏈子,鏈子上的水珠在閃電的光裏閃了一下,又滅了。鑲銀飾的刀掛在腰帶上,刀鞘上的皮革被水泡脹了,顏色比平時深了兩個色號。雨水順着刀鞘往下淌,在刀尖處聚成一滴,懸在那裏,顫了一下,落下去。
方懷言看着他的臉。巖霧生在笑。溫柔的,陰冷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這個笑是完美的。完美到像一個面具被人拿在手裏,對着光調整了每一個角度,確認了每一處弧度都恰到好處。嘴角彎上去了,彎到了最精確的位置——不會太高,太高就顯得猙獰;不會太低,太低就顯得冷漠。
眼睛也彎了,彎到了最合適的弧度——不會太窄,太窄就顯得兇狠;不會太寬,太寬就顯得溫和。他的整張臉在那個笑裏被調整到了一種讓人看到之後不會立刻逃跑、但會在心裏敲響警鐘的狀態。你的眼睛告訴你他在笑,你的身體告訴你快跑。
方懷言的後背撞上了牆壁。他的脊椎貼着木板,木板上的紋路硌着他的骨頭,他沒有地方可以退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是碎的,像一塊被摔在地上的陶瓷碗的碎片,每一片都在抖,每一片都割着自己的喉嚨。
巖霧生沒有回答。他走進來了。他的腳步很輕,赤腳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方懷言的心跳上。
一步,方懷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兩步,方懷言的呼吸斷了一下。三步,方懷言的膝蓋開始發軟了。他走到方懷言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方懷言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火塘的煙,不是山裏的草木,不是那種讓他忘記一切的香。是雨水。是雨水泡透了的衣服和皮膚的味道,冷的,腥的,像一條剛從水裏爬上來的蛇。
“方懷言。”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和他的笑一樣完美。不高不低,不輕不重,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恰到好處,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被推到了最鋒利的狀態,刃口上的光冷冷的,亮亮的。
方懷言的嘴脣開始抖了。不是他想抖的,是嘴脣自己在抖,上嘴脣和下嘴脣打架,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細的、咔咔的聲音。
“方懷言,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逃一次,我就追一次?”巖霧生的聲音從那張完美的笑臉後面傳出來,像一個人隔着面具在說話,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沒有溫度。“你逃兩次,我就追兩次。你逃到北京,我就追到北京。你逃到國外,我就追到國外。你逃到天上,我就追到天上。你逃到地下,我就追到地下。”
方懷言的腿軟了。他的膝蓋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身體順着牆壁往下滑。巖霧生的手伸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像鐵鉗一樣箍着他的肱二頭肌,力氣大到他的手指陷進了肌肉裏,指甲隔着T恤的布料掐進他的皮膚。方懷言被他提着,像提一隻被人抓住了後頸的貓,身體在半空中吊着,腳尖勉強夠到地板。
“你跑到這裏,我就追到這裏。”巖霧生的另一隻手伸過來,按在方懷言的胸口。掌心的繭子隔着T恤的布料颳着他的皮膚,粗糙的,熱的。
方懷言的胸骨在他的掌心裏硌着,他的心跳從胸口傳到巖霧生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快得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在撲翅膀。
“你知不知道我追了多久?你下午三點從那裏走,你走了五個小時。你走了五公里。你走得很慢,你在山脊上迷路了,你在那面土坡前面站了很久,你在發抖,你在想——我是不是走不出去了?你哭了。你站在那裏哭了。”
方懷言的身體開始發抖了。不是冷的抖,是恐懼從他的身體最深處湧出來,像地下水上湧,從腳底往上漫,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漫過大腿,漫過肚子,漫過胸口,漫到嗓子眼,堵在那裏,堵得他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