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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處可逃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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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了,你擦乾眼淚,你繼續走。你找到了那棟房子,你敲了門,你進去了。你在那棟房子裏待了多久?從傍晚到現在。你在那張牀上睡了幾個小時。你睡得很沉,沉到我在你牀邊站了你都不知道。”巖霧生的拇指在他的胸口上慢慢畫着圈,一下,一下,又一下。“你以爲你逃掉了。你以爲你已經安全了。你以爲你已經到了我找不到你的地方。”

方懷言的嘴巴張開了,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細細的,碎碎的,像一塊被踩碎了的玻璃。“巖霧生……你聽我說……我只是……我只是出來走走……我沒有要跑……”

“你沒有要跑?”巖霧生的笑在那句話裏變深了。他的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大到方懷言能看到他嘴角上方那顆很小很小的黑痣。那顆痣在方懷言的記憶裏是溫熱的,是他第一次看到巖霧生真正的笑的時候看到的那顆痣。現在那顆痣在那個完美的笑裏像一個被釘在標本盒裏的蝴蝶,翅膀還是完整的,顏色還是鮮豔的,但它死了。

“你沒有要跑?你穿着深色的T恤,穿着耐磨的褲子,你把鞋帶繫了兩遍,你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塞進口袋裏,你把那幾樣東西從行李袋裏拿出來包在布里塞進口袋裏。你從那條路上往下走,你走了五個小時。你走了五公里。你沒有要跑?”他的手從方懷言的胸口往上移,移到了他的脖子。不是掐,是貼。整個掌心貼在他頸側的皮膚上,感受着他的頸動脈在皮膚下面狂跳。“方懷言,你知道你一說謊,你的脈搏就快嗎?你現在說謊了。你的脈搏在我手心裏跳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方懷言的眼淚湧上來了。不是慢慢湧的,是突然湧的,像有人在他眼睛後面擰開了一個水龍頭。眼淚從眼眶裏溢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流。巖霧生的拇指從顴骨上劃過,把那道淚痕擦掉了。他的拇指在方懷言的顴骨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那塊骨頭上畫着圈。骨頭頂着他的指腹,薄薄的皮膚下面是骨頭,骨頭下面是他的眼淚在往外湧的地方。

“巖霧生……你放了我……我求你了……你放了我……我甚麼都不說……我不會報警……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就當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你就當我從來沒有出現過……”

巖霧生的手從他脖子上移開了。方懷言以爲他要放開了,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鬆了一下,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鬆了手。他的膝蓋徹底軟了,身體往下滑。巖霧生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了他的腕骨,骨頭在那些手指的擠壓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方懷言低頭看着那隻手,古銅色的皮膚上全是水珠,指甲縫裏有泥,虎口上的繭子在閃電的光裏像一層硬殼。那隻手把他從牆邊拖過來。

方懷言被甩到了牀上。他的身體在牀板上彈了一下,彈簧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吱呀,像一個人被踩到了腳趾發出的慘叫。他的後腦勺磕在牀欄上,眼前炸開一片白。

他撐着手臂想坐起來,巖霧生的身體已經壓上來了。不是撲上來的,是壓上來的,像一堵牆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倒下來,你看着它倒下來,你知道它要壓在你身上,你沒有任何辦法阻止它。

方懷言的肩膀被巖霧生的手按住了。他的兩條手臂被巖霧生的兩隻手分別按在頭的兩側,掌心朝上,手指朝下。方懷言用力掙了一下,身體在牀上扭了一下,巖霧生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他的肩胛骨在他的掌心裏被壓得咔咔響。

“方懷言,你跑不動了。”巖霧生的嘴脣貼在他的耳朵上。他的嘴脣是涼的,被雨水泡了一路的涼,但呼出來的氣是熱的。熱氣和涼意一起打在方懷言的耳廓上,他的耳垂在那一瞬間被一股溫熱的氣息包裹了。“你跑了五個小時,你的腿廢了,你的膝蓋破了,你全身都沒有力氣了。你現在連推開我的力氣都沒有了。”

方懷言的手在他手心裏掙了一下。他的手指從他的掌心裏滑出去了一點,又被他攥住了。巖霧生的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兩隻手腕,扣在一起,按在頭頂上方。方懷言的手臂被拉直了,肩膀被拉得往上聳,鎖骨從領口裏完全露了出來。巖霧生的另一隻手撐在他的頭側,低頭看着他。

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從他的髮梢滴下來,滴在方懷言的臉上。第一滴落在眉心上,涼的,順着鼻樑往下淌。第二滴落在嘴角,他舔了一下,鹹的。第三滴落在鎖骨疤上,在那個他從來不讓巖霧生碰的位置上炸開了一小朵水花。

“方懷言,你爲甚麼要跑?”巖霧生的聲音低了,低到像從胸腔裏直接灌進方懷言的腦子裏的。

他的臉離他很近,近到方懷言能看清他睫毛上掛着的每一顆水珠,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慘白的,滿臉是淚,嘴脣上有一道裂開的舊痂。“我對你不好嗎?我每天給你熬粥,我給你做飯,我給你洗衣服。你生病的時候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腳崴了我給你揉了一個星期。你說你要喫野菜餅,你下去摘野菜,你在路上迷路了,你站了很久才找到回來的路。我站在上面看着你。你抱着那些野菜回來了,你在門口笑了一下,你以爲沒有人看到。我看到了。你覺得我對你不夠好?”

方懷言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啞的,碎的。“你對我的好……是把我關起來……是讓我忘記所有的事……是讓我只認識你一個人……你這叫對我好?”

巖霧生的嘴角在那個瞬間彎了一下。不是他進門時那個完美的笑,是方懷言說“讓我只認識你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嘴角自己彎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聽到了一句讓他心動的話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不自覺的、來不及控制的、從他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弧度。

“你記住我了。”他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變了,從平的變成了軟的,從冷的變成了熱的。那個變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方懷言注意到了。“你甚麼都忘了,你沒有忘了我。你的腦子裏還有我的名字。你的心裏還有我的位置。你跑了五個小時,你走了五公里,你翻了一座山,你迷了路,你摔破了膝蓋。你坐在這張牀上,你閉着眼睛,你睡着的時候你的嘴脣在動。你在叫我的名字。”

方懷言的眼眶又湧出了淚。他不是因爲難過哭的,是因爲他說的是真的。他在那個夢裏叫了他的名字。

他在夢裏的北京,在他自己的家裏,在那個他住了三年、以爲回去了就安全了的地方,他叫了巖霧生的名字。他不是在叫別人,不是在叫警察,不是在叫任何可以救他的人。他叫的是巖霧生。他的身體在他最害怕的時候替他把那個名字喊了出來,喊給夢裏的空氣聽,喊給那個從窗簾後面走出來的、把他拖走的、把他關起來的、用香毒害他腦子的人聽。他的身體認識這個人,他的嘴巴認識這個人的名字,他的聲音認識這三個字的每一個音節。

方懷言把臉偏到一邊,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滴在枕頭上。枕頭是乾的,白的,舊棉花被壓了很多年,中間有一個凹坑,他的臉埋在那個凹坑裏,枕頭的邊緣貼着他的顴骨。

巖霧生把他的臉掰回來了。不是用手指掰的,是用整個手掌,掌心貼着他的半邊臉,手指扣着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從枕頭裏擡起來,轉到自己的方向。

“方懷言,你看着我。”

方懷言閉着眼睛。他的眼皮在抖,睫毛在顫。

“你看着我。”巖霧生的聲音低了。方懷言睜開了眼睛。巖霧生的臉在他面前,溼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從眉心往下淌,流過鼻樑,在鼻尖上聚成一滴,懸在那裏。

“你跑不掉了。”他的嘴脣在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是彎着的。那個彎不是笑的彎,是一個人在說一句他已經知道了答案的話時,嘴角會出現的自然的彎曲。像一個人說“今天天氣不錯”的時候,嘴角不會彎;說“我愛你”的時候,嘴角會彎一下。他說“你跑不掉了”的時候,嘴角彎了。因爲這句話對他來說是甜的。

方懷言的眼淚在眼眶裏轉了一圈,從眼角滑下去了。他沒有閉眼,他看着巖霧生的臉。他看着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光了。

從瞳孔的最深處,從某個人他以爲已經死掉了的地方,滲出來一點點。很弱,很淡,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燈芯上還有最後一點火星,風一吹就滅,風不吹也快滅了。

他在那點火光裏看到了自己的臉——慘白的,嘴脣上全是血,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朵被雨打爛了的花。他沒有在那點火光裏看到任何別的東西。沒有愧疚,沒有猶豫,沒有“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掙扎。只有他。只有方懷言。

只有方懷言的臉在那一點快要滅了的火光裏,小小的,慘白的,被那個人握在手心裏,像握着一顆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

方懷言閉上了眼睛。

巖霧生的嘴脣落下來了。不是落在他的嘴脣上,是落在他的眼皮上。方懷言的眼皮在他的嘴脣下面抖了一下。他的嘴脣從他的左眼移到了右眼,從右眼移到了眉心,從眉心移到了鼻樑,從鼻樑移到了嘴脣。他在方懷言的嘴脣上停了一下。

方懷言的嘴脣是乾的,裂了好幾道口子,最大的那道在下脣的中間,痂還沒有完全長好,一碰就裂,血從裂口裏滲出來。巖霧生的舌尖在他的下脣上舔了一下,把血舔掉了。鐵鏽味在兩個人的嘴脣之間瀰漫開來。

“方懷言,你的嘴脣好乾。”他的聲音從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嘴脣之間擠出來,含混的,低沉的,像一個人在說一句不需要回答的廢話。方懷言的嘴脣在他下面抖着,上嘴脣碰着下嘴脣,牙齒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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