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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3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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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穗的手從身側慢慢地、喫力地擡起來,抓住了楚雨臣的手。那手指還是冰涼的,但不像早上那麼硬了,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又冷又溼,軟綿綿地纏上來。

“你甚麼都別說了。”楚雨臣把年穗的手握住,塞進自己的袍子裏,貼着自己胸口的皮膚。年穗的指尖觸到他的心跳,忽然縮了一下,然後又不縮了,整個手掌貼了上去。

他們就這樣坐着。教堂裏只有七盞將滅的油燈,和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看了兩千年苦難的基督。

過了很久,久到楚雨臣以爲年穗已經睡着了,年穗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不想死。”

楚雨臣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出聲,沒有抽泣,甚至沒有眨眼。淚水平平地從眼眶裏溢出來,沿着鼻翼兩側滑下去,滴在年穗的手背上。年穗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了那滴眼淚的溫度。

“你不會死。”楚雨臣說。他的聲音沒有發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像往凍土裏打樁。“你得的病叫胸膜炎,或者肺炎引起的膿胸。蓋倫寫過治療方法,阿拉伯人也有醫案。只要能在肋間做一個小切口把膿液引流出來,再用熱敷和草藥,十個病人裏有七個能活。”

“你會做那個切口嗎?”年穗問。

楚雨臣沉默了。

他看過理論,他知道切口的位置應該在第幾肋間,知道要用甚麼樣的刀,知道引流管怎麼放。但他從來沒有在活人身上做過。他解剖過老鼠,看過豬的肺臟,在羊皮紙上畫過無數次胸腔的結構圖。但他沒有在人身上開過刀。如果切得太深會刺破肺臟,太淺引流不暢,位置不對會傷到肋間血管——肋間動脈破裂的出血速度,他連止血都來不及。

“我會學會的。”他說。

年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完整的笑容,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而是眼睛也彎了,眉梢也擡了,整張臉像一盞被點亮的燈。楚雨臣從來沒有見過年穗這樣的笑。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願意用任何東西去交換這個笑容一直留在這個人臉上。他的自由,他的禁書,他將來可能的繼承權,他的命。甚麼都行。

“好。”年穗說,“我等你的切口。”

晚風從教堂的窗縫裏鑽進來,吹得七盞銀燈同時晃了一下。最後一盞燈裏的油終於燒盡了,火苗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黑暗湧上來,吞沒了一切。

但在黑暗中,年穗的手還貼在楚雨臣的胸口,楚雨臣的手還覆在年穗的手背上。兩顆心臟在不同的胸腔裏跳動着,一顆快,一顆慢,一顆滾燙,一顆冰冷,但它們隔着兩層皮肉和一層肋骨,聽着彼此的聲音,以爲明天還會到來。

鐘樓上的鐘又響了。

是夜禱之後每兩小時一次的“守夜鍾”。凌晨一點。距離下一次晨禱,還有一個小時。

年穗靠在楚雨臣肩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但還是短促而費力,每一次吸氣都像在跟甚麼東西爭奪肺裏最後一點空間。

楚雨臣沒有動。

他知道一個小時後晨禱的鐘聲會響,所有的修士會列隊走進教堂,會看見他們坐在這裏,會看見年穗半敞的袍子和楚雨臣臉上的淚痕。他們會問問題,而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個陷阱。但他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他只想在這一刻,在這個沒有光的教堂裏,讓年穗靠着他,安靜地呼吸。呼吸聲越來越弱。

“上帝會垂憐你的....”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所理解的愛。不是親吻,不是誓言,不是在上帝面前交換戒指。而是在凌晨一點的黑暗中,在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時候,有一個人醒着陪你。

但你無法擁有。

因爲天總會亮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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