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終點站2 (1/2)
終點站2
第五章終點站2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地面是灰白色的,像骨灰壓實後鋪成的路。路的盡頭有一個隆起的東西,像一座很小的山丘,又像一個蜷縮着的人形。
他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越走越近,那個人形越來越清晰。那確實是一個人。一個穿着白色袍子的人,坐在一個由碎裂的月岩堆成的矮丘上,雙腿盤着,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黑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他的袍子太長了,一直拖到地上,布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展開,像一片融化的雪。
楚雨臣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那個人慢慢擡起頭。
楚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蒼白得像從來沒見過陽光。顴骨的線條很清晰,下頜窄而尖,嘴脣是淡淡的粉色,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綢緞。但最讓楚雨臣移不開眼睛的是那雙眼睛,褐色的,虹膜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中心處泛着微微的金色,像琥珀裏封存的陽光。
楚雨臣見過這雙眼睛。
不是在夢裏,不是在現實裏,但他就是見過。這種“見過”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更深的、刻在骨頭裏的熟悉感,像你的手知道怎麼握住另一隻手,即使你從來沒有握過。
“你是誰?”楚雨臣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的嘴脣動了一下,像想說些甚麼,但甚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然後他擡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五指併攏,指尖點在嘴脣上,然後向外翻開。
楚雨臣不懂手語。
那個人似乎看出來了,眼睛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像歉意一樣的光。他收回手,低下頭,想了一下,然後又擡起來。這一次他放慢了動作,一個一個手勢地打。他指了指自己,然後雙手交叉按在胸前,然後掌心向上向外推,然後指了指楚雨臣,然後用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自己眼睛上劃了一下,然後指了指遠處那輪死去的月亮。
楚雨臣一個字也沒看懂。
但他看懂了那個人的眼睛。那雙褐色的眼睛裏有話,很多很多的話,多得裝不下,從眼眶裏溢出來,變成一種近乎懇求的注視。他在懇求楚雨臣理解。理解甚麼?楚雨臣不知道。
“你叫什——”楚雨臣開了口,但話沒說完就斷了。
因爲那個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帶着絕望和溫柔的笑,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發現一路走來全是自己一個人。
他重新打了一個手勢。這次很簡單:他指了指自己,然後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個形狀,像一個穀穗。
“年穗。”楚雨臣不知道爲甚麼,嘴裏就吐出了這兩個字。
年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認命般的釋然。他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楚雨臣,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然後——
楚雨臣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鈍痛。不是心臟,是更深的甚麼地方,像有一根針從肋骨縫隙裏扎進去,精準地刺穿了某根他不知道存在的血管。
“我叫楚雨臣。”他說。
年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楚雨臣,看了很久。月亮上的碎塊在他身後緩緩旋轉,灰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襯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膏像。
然後他做了那個手勢。
五指併攏,指尖點在嘴脣上,向外翻開。
還是那個意思。楚雨臣後來才知道,那個手勢的意思是“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無法說”。
年穗不會說話。他只有手勢。
接下來的日子,如果那些灰白色的、沒有日升日落的時間可以被稱作“日子”的話。
楚雨臣留在了這片玫瑰花園裏。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留下來,也許是因爲回去的列車已經不在了,也許是因爲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也許只是因爲年穗每天都會在那個月岩矮丘上坐着,安靜地打着手勢,即使他知道他看不懂。
年穗教他手語。
沒有語言,沒有翻譯,沒有任何中介。年穗只是把手勢做給他看,然後指着對應的物體,一遍、兩遍、十遍、一百遍。楚雨臣學得很快,他的腦子本來就好使,解剖學裏記住幾百塊肌肉和骨骼的名字比這難多了。
第一個學會的詞是“月亮”。年穗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個環,然後舉到頭頂,比出一個圓形。楚雨臣照做了。年穗笑了,那種真正的高興的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頭頂那個死去的月亮形成了某種殘忍的對照。
第二個學會的詞是“玫瑰”。年穗把五根手指張開,在臉側慢慢合攏,像一朵花在綻放。楚雨臣做這個手勢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放得很慢,因爲他忽然意識到年穗的臉確實像一朵花,一朵蒼白的、快要凋謝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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