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腐根3 (2/3)
年穗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只有一瞬間,但楚雨臣看見了。那是年穗整張臉唯一一次像一個活人。
“對。”年穗說,“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來取這滴汁液。不是爲了救我自己。是爲了讓這滴東西從我身體裏離開。它在我身體裏待了幾百年,像一顆釘子。拔掉它,我就碎了。但不拔,我就一直痛。”
楚雨臣的手在抖。年穗的手指扣在他手指上,穩得像兩塊石頭。
“你不欠那個人甚麼。”年穗說,“但你欠你。你欠自己一個了結。把刀推進去,拿走那滴汁液,然後離開這片森林。把汁液給任何一個快死的人。然後告訴自己,你盡力了。”
“我不——”
“你必須。”年穗的聲音突然變大了。這是楚雨臣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有音量。那個聲音從洞底反彈回來,在空地的四壁之間來回撞擊,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
年穗鬆開了楚雨臣的手。他把自己的雙手重新張開,像受難者,像獻祭者,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最後一次回頭看。
“動手。”他說。
楚雨臣把刀舉起來。
他的右手不抖了。不是因爲他不怕了,是因爲他太累了。累到身體選擇關閉恐懼的功能,只留下最基礎的運動指令:握刀,瞄準,用力。
刀尖抵在年穗的胸口,抵在根鬚和皮肉的交界處。年穗的皮膚在那個觸碰下凹陷了一點,像一層薄紙被手指壓下去。
年穗閉上了眼睛。
楚雨臣用力了。
刀尖刺穿皮膚的那一刻,沒有血。不是沒有血,是血還沒來得及流出來就被根鬚吸走了。黑色的根鬚像一條受驚的蛇,猛地收縮了一下,把年穗的身體往前拖了一寸。年穗的嘴裏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喊叫,是一種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像木頭斷裂一樣的聲音。
楚雨臣把刀往裏推。
他能感覺到刀刃在切開甚麼——不是肌肉,不是脂肪,是一種更韌的東西,像橡膠,像筋腱。他的手感告訴他,他在切開一根活了幾百年的血管。血管壁在刀刃兩側捲曲,露出裏面的黑色汁液。
年穗的身體開始痙攣。
那根根鬚從傷口裏彈出來,像一根被切斷了弓弦的弓,猛地抽打了一下。楚雨臣的臉上被抽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根鬚在空中扭動了三下,然後軟下去,掉在地上,像一條死蛇。
年穗的胸口裂開了。
不是楚雨臣切開的。是他自己裂開的。從根鬚扎入的那個點開始,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縫,像乾涸河牀上的龜裂,像一個人在用盡全力把自己撕碎。裂紋沿着他的胸骨往上爬,爬過鎖骨,爬過喉嚨,爬過下頜,一直爬到顴骨。往下爬,爬過腹部,爬過骨盆,爬到兩條腿的骨頭裏。
年穗的嘴裏湧出一股黑色的液體。不是血,是那個爛了幾百年的心臟裏最後一點存貨。
但他還在笑。
楚雨臣看着他,看着他整張臉被裂紋撕成無數塊碎片,每一塊碎片上還帶着那種笑。那種完全空白的、甚麼都不剩了的笑。
最後一滴金色的汁液從心臟最深處擠了出來。
它很小,只有一滴露珠那麼大,金色的,發光的,在黑色的血液中旋轉着上升,像一顆從腐爛的泥沼裏升起來的太陽。它升到年穗的嘴脣高度,懸停了一秒,然後落進了年穗自己張開的嘴裏。
年穗嚥下了它。
不是替楚雨臣咽的。是自己咽的。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停止了碎裂。裂紋還在,但不再擴散了。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金色,那種金色不是金屬的顏色,是光的顏色,是幾百年前這片森林還活着的時候、所有的樹根都流淌着生命汁液的那種顏色。
年穗睜開了眼睛。
那雙褐色眼睛裏終於有了光。不是那種快熄滅的燭光,是真正的、飽滿的、溫暖的光。他看着楚雨臣,嘴脣動了一下。
“謝謝。”他說。
然後他的身體碎了。
不是裂開,是碎了。從中心向四周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像乾枯的花瓣,在黑暗中旋轉、飄散、上升。那些碎片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落在洞口邊緣,落在楚雨臣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有些碎片落進了洞裏,洞裏傳來一聲滿足的、像飽餐一頓之後的嘆息。
楚雨臣站在原地,手裏還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沾着黑色的血和幾片銀白色的碎屑。
空地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