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腐根3 (3/3)
洞裏不再有風。不再有甜腥味。不再有那種低沉的呻吟。甚麼都沒有了。
楚雨臣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銀白色碎屑。他用右手的手指把它們撥到一起,堆成一個小小的堆。然後他擡起頭,看着年穗消失的方向。
洞口的另一邊,灰白色的地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年穗赤腳站在那裏的時候留下的。腳印很小,腳趾的痕跡很清楚,大腳趾旁邊有一個繭子留下的圓點。
楚雨臣繞過洞口,走到那個腳印前面,蹲下來,把右手手掌按在腳印上。
灰白色的土壤在他手掌下微微下陷。
沒有回應。
他等了很久。等那隻從地下伸出來的根鬚抓住他的手腕,等那個冰涼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不該來這裏”,等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甚麼都沒有。
他的手慢慢地從地面上滑落。五指在灰白色的土壤上拖出五道淺溝,像一個人在最後的力氣中用盡全身的重量,寫下了一個無人能懂的、關於飢餓和疼痛的句子。
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空地的邊緣,腐殖土重新出現了。楚雨臣一腳踩進去,土沒過他的腳踝。有甚麼東西在土下面蠕動,但不是根鬚,不是血管,只是普通的蟲子在翻土。
他走了很久。左手綁着布帶,右手握着那把刀。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指南針。他只是走。穿過綠光,穿過黑暗,穿過那些長滿黑色菌類的死樹。他不再看樹後面是不是站着死人,因爲那些死人已經不在了。年穗嚥下去的那滴汁液,把楚雨臣腦子裏所有的死人都帶走了。
但他寧願他們沒有走。
因爲那些死人在的時候,他至少知道自己爲甚麼在走。現在他只知道自己在走。走在永暗森林裏,走在沒有光的腐殖土上,走在一個沒有人會再叫他的名字的地方。
他的腳被一根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落葉層裏。臉埋在潮溼的樹葉中間,聞到了泥土、腐爛和一種很淡的、像沒曬乾的草藥一樣的氣味。他把臉埋得更深了,那個氣味鑽進他的鼻腔,沿着鼻淚管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眼眶後面。
他的眼淚流了出來。
不是哭。是一種沒有聲音的、從最深處湧上來的、像血一樣的液體。他趴在永暗森林的腐殖土上,把臉埋進落葉裏,讓那些氣味最後一次填滿他的肺。他知道那個氣味會消失。很快。等他站起來,走幾步,就會消失。永暗森林不會替他記住任何東西。
他站了起來。
繼續走。
身後的空地裏,那個洞口還張着。但它不再是一個飢餓的嘴巴了。它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洞,裏面甚麼都沒有,連風都沒有。洞口的邊緣,灰白色的地面上,那個小小的腳印還在。腳趾的痕跡很清楚,大腳趾旁邊那個繭子留下的圓點也很清楚。
沒有人再來踩它。
永暗森林的樹冠層還是那麼厚,陽光永遠穿不透。綠光菌還在腐木上亮着,照亮巴掌大的範圍。地下有水流經過,水聲從岩石縫隙裏滲出來,碎成無數個細小的音符。
楚雨臣走在那條被樹根讓出來的窄路上。樹根在他面前鋪開,在他身後合攏。每一步都像踏入一個再也無法回頭的深淵。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影子變了。
綠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的胸口正中央,有一個細小的、發着微弱金光的點。很小,只有一滴露珠那麼大,像一顆被縫進影子裏的種子。
那個光點在他影子的胸口裏緩慢地跳動着。一下,一下,一下。
像一顆心臟。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