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鏡中淵3
鏡中淵3
第二十三章鏡中淵3
走了幾步,回頭看。那個點在變近。不是他在靠近它,是它在靠近他。因爲他改變了方向。他朝它走,它就退。他離開它,它就追。它要和他保持那個距離。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走,它都要和他保持那個距離。
他停下來。那個點也停了。
他轉身跑向牀。跑得很快,腳下的地面在他的奔跑中像波浪一樣起伏。他跑到牀邊的時候,年穗還在。和他的姿勢一模一樣。坐姿,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着。銀白色的頭髮,深紅色的外套,金色的紐扣。褐色的眼睛。
楚雨臣彎下腰,雙手撐着牀沿,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跑了很久。在這沒有距離的空間裏跑了很久。他的肺在燒,喉嚨在燒,眼睛在燒。他擡起頭看着年穗。年穗在看着他。
“你到底是誰?”楚雨臣的聲音沙啞了。從喉嚨裏擠出來,像砂紙磨過鐵鏽。年穗沒有回答。他的手從膝蓋上擡起來,擡到楚雨臣面前。手指張開。楚雨臣看見了。
掌心裏有一面很小的鏡子。鏡子的直徑大概只有一枚銅錢那麼大。鏡子是圓形的,邊緣是銀色的,很亮。鏡面是乾淨的,沒有劃痕,沒有指紋。楚雨臣看着那面小鏡子。鏡子裏面不是他的臉。不是房間的天花板,不是乳白色的光。是一片森林。樹是白色的,樹枝上掛滿了鈴鐺。鈴鐺在無風中搖動,發出很輕很細的聲音。不是從鏡子裏傳出來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像記憶裏的聲音。像夢裏的聲音。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但你知道它發生過的聲音。
楚雨臣伸出手,想去拿那面鏡子。他的手指碰到鏡子的邊緣時,年穗的手合攏了。手指蓋住了鏡子。掌心蓋住了鏡子。鏡子被握在年穗的手心裏,看不見了。
年穗把手收回去,貼在胸口。不是心臟的位置,是胸口的正中央。發條孔的位置。但那件深紅色的外套上沒有發條孔。只有金色的紐扣。
楚雨臣跪了下來。
不是因爲累。是因爲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這裏。在這個沒有邊界的房間裏。在這張牀前面。在年穗的注視下。他不是被關在這裏的。他是被放在這裏的。像年穗被放在這張牀上一樣。他們是一樣的。年穗是房間裏的人偶,他是走廊裏的遊客。但走廊是一個圓,他走了很久,走到了起點。起點就是這裏。這張牀。這個人。
“你不會回答我。”楚雨臣說。
年穗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眨眼。沒有任何表示。但他的手在楚雨臣說這句話的時候,從胸口移開了。移到了楚雨臣的頭頂。手指落在他的頭髮上。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手指在頭髮裏慢慢地、慢慢地劃了一下,像一個人用手指在水面上寫字。寫完了,字就消失了。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楚雨臣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年穗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裏移動。不是打字,不是寫字,不是任何有意義的動作。就是動。像風吹動樹枝,樹枝動了一下。不是風想動樹枝,不是樹枝想動。是風在那裏,樹枝在那裏,所以樹枝動了。
年穗的手指從楚雨臣的頭髮裏抽出去了。楚雨臣睜開眼睛。年穗的手已經回到了膝蓋上。掌心朝上,十指蜷着。和剛纔一模一樣。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楚雨臣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麻到沒有知覺了,又從沒有知覺變回有知覺,又麻了一次。房間裏的光沒有變化。乳白色的,均勻的,平均的。沒有白天,沒有黑夜,沒有時間。只有他。只有年穗。只有這張牀。
他站起來,爬上牀。
牀很軟。牀單是棉布的,洗了很多次,很薄,很舊,邊角有毛邊。被子也是棉布的,裏面是棉花,棉花結成了塊,一塊一塊的,像很多個小枕頭縫在一起。枕頭很低,蕎麥殼的,躺下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
楚雨臣躺在牀的一邊,面朝年穗。年穗坐在牀上,沒有躺下。他的姿勢沒有變。坐姿,手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在楚雨臣躺下之後,視線也跟隨下來。不高不低,剛好對着楚雨臣的臉。不是看着他的臉,是看着他。
“你不躺下嗎?”楚雨臣問。
年穗沒有回答。他沒有躺下。他坐在那裏,銀白色的頭髮垂在臉側,深紅色的外套在乳白色的光中顯得很暗,像一塊凝固的血。他的手在膝蓋上,手指蜷着。他的腳在牀單上,腳趾蜷着。他的眼睛在眼眶裏,瞳孔縮着。他是蜷縮的。從裏到外都是蜷縮的。他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堅硬的、不會回答任何問題的核。
楚雨臣伸出手,握住了年穗的手腕。手腕很細,細到他的拇指和中指能碰在一起。他在年穗的手腕上感覺到了脈搏。很慢。很弱。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遠的鼓。咚咚。咚咚。咚咚。
他閉上眼睛。握着年穗的手腕。聽着那個脈搏。一下,兩下,三下。他數到了第一百下。脈搏沒有變快,沒有變慢。它一直保持那個速度。像一臺被調好了節奏的機器,不會因爲任何外部刺激而改變。
他在那個節奏裏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還在這個房間裏。他躺在牀上,年穗坐在他旁邊。姿勢一樣。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着他。他問了一個問題。很多問題。年穗沒有回答。永遠沒有回答。他喊了年穗的名字。年穗沒有反應。他摸了年穗的臉。年穗沒有躲。他親了年穗的額頭。年穗沒有動。年穗是一面牆。楚雨臣在上面寫字,字消失了。年穗是一扇窗。楚雨臣站在窗外,窗裏面是黑的。年穗是一面鏡子。楚雨臣看着鏡子,鏡子裏只有他自己。
他醒過來的時候,姿勢沒有變。他握着年穗的手腕,年穗坐在他旁邊。但他感覺到了一樣東西。溼的。在他的手背上。一滴水。他擡頭看。年穗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年穗睫毛上的水珠。一滴。兩滴。三滴。從睫毛尖上凝出來,變大,變重,掉下來,落在楚雨臣的手背上。
年穗在哭。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嘴角沒有動,眉毛沒有皺,眼眶沒有紅。但眼淚從他的眼睛裏流出來,一顆一顆的,很慢,很重,像露珠從葉子上滑落。淚水的顏色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和房間裏的光一樣的顏色。
楚雨臣用拇指擦掉了年穗臉上的淚。手指從顴骨擦到嘴角。年穗的皮膚在他的手指下微微發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一種更深、更慢、像地熱一樣的溫度。年穗在楚雨臣擦他的臉的時候,眼睛終於移動了。不是在看楚雨臣的手,不是在看他臉上的那滴淚。是在看楚雨臣的眼睛。直接地、毫無遮擋地、像一把刀捅進胸口一樣地,看進了他的眼睛。
楚雨臣的瞳孔在那道目光中放大了。他能感覺到。他的瞳孔在擴大,擴大到眼眶的極限,像一個黑洞在拼命地吸收所有的光。年穗的目光是光的來源。那種目光不是從年穗的眼睛裏發出來的,是從年穗的身體裏、從他蜷縮的核裏、從他不會說話的喉嚨和不會打手勢的手指下面,像岩漿一樣湧出來的。它沒有形狀,沒有方向,沒有語言。它只是湧出來。像血從一個很深的傷口裏湧出來。你按不住它。你說“不要流了”,它不會聽。你問“你爲甚麼流”,它不會回答。它只是流。
年穗的眼淚也在流。乳白色的,一顆一顆的,落在牀單上,落在被子上,落在楚雨臣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落在哪裏,哪裏就變暖。不是溫度變了,是感知變了。那些被眼淚碰到的地方,不再是皮膚,不再是骨頭,變成了一種更敏感的、更柔軟的、像傷口內壁一樣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