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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鏡中淵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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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淵4

第二十四章鏡中淵4

它們能感覺到空氣中最細微的震動。能感覺到年穗呼吸時氣流的方向和溫度。能感覺到年穗心臟跳動時胸腔的微微起伏。能感覺到年穗眼睛裏那一點金色在每一次眨眼時的明滅。

楚雨臣坐起來了。他和年穗面對面,坐在同一張牀上。年穗的眼淚流到了他的嘴角。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更淡的、更乾淨的、像泉水一樣的甜。甜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散開了。散到了舌根,散到了喉嚨,散到了胸腔。散到了他握過年穗的那隻手裏。散到了他走過的那條走廊裏。散到了貓眼裏那些畫面上。散到了玻璃下面那些光點裏。

楚雨臣把年穗拉進了懷裏。

年穗的身體在他懷裏很小。很輕。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深紅色的外套在楚雨臣的胸口壓出了褶子,金色的紐扣硌着他的肋骨。年穗的銀白色頭髮蹭着他的下巴,癢。年穗的眼淚還在流,浸溼了楚雨臣的襯衣,皮膚上留下了一小片溼的、涼的、甜的印子。

年穗的手從膝蓋上擡起來了。他抱住了楚雨臣。

不是那種用力的、緊緊的擁抱。是一種更輕的、更緩慢的、像水包裹住一塊石頭一樣的擁抱。他的手貼在楚雨臣的後背上,手指張開着,掌心貼着脊柱。他的臉埋在楚雨臣的肩窩裏,鼻尖貼着鎖骨。他的呼吸很輕,很淺,像怕驚動甚麼。他的心跳很慢,很穩,像一面在遠處敲的鐘。

楚雨臣把下巴擱在年穗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他們就這樣抱着。抱了很久。久到楚雨臣的呼吸和年穗的呼吸變成了同一個節奏。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楚雨臣吸的時候年穗呼,楚雨臣呼的時候年穗吸。像一個循環。像一個圓。像走廊。像走廊盡頭那面牆。像牆後面這個房間。像房間裏的這張牀。像牀上的這兩個人。

楚雨臣睜開眼睛。

年穗不在他懷裏了。

他坐在牀上。牀單上有兩個人坐過的凹陷。一個深,一個淺。深的那個是他的體重壓出來的。淺的那個是年穗的體重壓出來的。凹陷還在,溫度還在。年穗不在。

楚雨臣轉頭看。房間裏是空的。乳白色的光還在,沒有邊界的空間還在。牀還在,被子還在,枕頭還在。年穗不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還有年穗眼淚留下的痕跡。乳白色的,幹了之後變成了一層很薄的、像糖霜一樣的粉末。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還是甜的。但更淡了。淡到幾乎嘗不出來。

他把被子掀開。牀單上有兩根銀白色的頭髮。很長,很細,像蜘蛛絲。他把它們撿起來,放在掌心裏。它們在掌心裏彎曲着,蜷縮着,像兩個很小很小的、銀白色的問號。

他下了牀。

赤腳踩在地面上。地面是軟的,像踩在很厚的墊子上。他朝一個方向走。沒有反光點,沒有目標,沒有方向。他只是走。走了很久。走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是身體了,變成了一段會走的記憶。他的腿不酸了,肺不燒了,眼睛不疼了。他變成了一個只有行走這一個功能的物體。像走廊裏的一個點。像圓上的一小段弧。

他走着走着,看見了光點。

不是那個反光點。是很多很多的光點。在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牆壁外面。像螢火蟲,像星星,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舉着蠟燭在走。它們在他的頭頂、他的腳底、他的左邊、他的右邊。從四面八方包圍着他。他停下來,它們也停下來。他走,它們也走。它們和他之間的距離是固定的。像一個被精確計算過的、無法打破的公式。

他伸出手,去觸碰牆壁。手指碰到牆面的瞬間,牆面起了漣漪。像水面,像皮膚,像心臟。他的手指陷進去了。他把整隻手推了進去,然後是手腕,然後是前臂。他把另一隻手也推了進去,然後是頭,肩膀,身體。

他穿過了牆。

走廊。白色的走廊。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兩側有很多門,門是彩色的。門上有貓眼。他走過第一扇門,貓眼裏有光閃了一下。他停下來,把眼睛湊上去。裏面是黑的。他看了很久,甚麼也沒看見。他走到第二扇門。貓眼裏是空的。第三扇門。一隻白色的鳥。第四扇門。一個蛋糕。第五扇門。一隻手。掌心裏沒有紋路。

他走了過去。繼續走。沒有回頭。走廊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但他的腳步沒有變慢。因爲他知道走廊是一個圓。圓上的每一個點都是起點也是終點。他走到盡頭,就會回到原點。原點就是那間房間。那間房間裏有牀。牀上有一個人。那個人不會說話,不會手語,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但他的眼淚是甜的。他的擁抱很輕。他的手指在楚雨臣的頭髮裏劃過時,像風。風不會告訴你它爲甚麼要吹。它只是吹。

楚雨臣走着。走廊在他腳下延伸。門在他兩側排列。貓眼在他經過時一閃一閃。他走着。走到他自己的腳步聲變成了心跳。走到心跳變成了脈搏。走到脈搏變成了時鐘。滴答。滴答。滴答。

他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盡頭是那面牆。黑色的,光滑的,不反射任何光。他把手放在牆上。牆面凹陷了一點,然後慢慢回彈。他整個人穿過去了。

房間。乳白色的光。沒有邊界的空間。牀。鐵牀,白色的漆,掉了大半。紗簾,四道靜止的瀑布。牀單,白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被子,白色的,棉花的,結了塊。枕頭,蕎麥殼的,躺下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牀上坐着一個人。

深紅色的外套。金色的紐扣。銀白色的頭髮,從中間分開,貼在臉的兩側。蒼白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指蜷着。光着的腳,踩在白色的牀單上,腳趾蜷着。褐色的眼睛,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中心有一點金色。

楚雨臣走到牀邊。年穗看着他。和第一次一樣。和每一次一樣。和永遠一樣。

楚雨臣坐下來。他伸出手,握住了年穗的手。年穗的手在他的掌心裏,涼的,安靜的。沒有握回來,也沒有抽走。

“我又回來了。”楚雨臣說。

年穗沒有回答。

楚雨臣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年穗的肩頭。深紅色外套的布料是粗糙的,是羊毛的,扎着他的皮膚。他聞到了年穗身上的氣味。不是草藥的氣味,不是海藻的氣味,不是糖漿的氣味。是一種更本質的氣味。像紙。像舊書的內頁。像被很多人摸過之後留下的體溫和指紋的總和。

“我會一直回來。”楚雨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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