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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逆位者3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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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位者3

第二十七章逆位者3

楚雨臣趴在井沿上,雨澆在他背上,像無數只很小的拳頭在捶他。他的眼淚流不出來,因爲雨太大了,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的嘴張着,喊着同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被雨聲吞掉了,被風吞掉了,被井底那片黑色吞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小了。

楚雨臣從井沿上滑下來,坐在井邊。他的衣服上全是石頭碎屑和青苔的綠色汁液。他的手還在流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匯成一小攤粉色的水。他把那攤水用手指蘸了,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圓。圓裏面畫了一個五角星。五角星的五個角上各畫了一個小圓。

他畫完之後,盯着那個符號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十字路口的另一條路上。他沒有回頭。他走了很遠很遠,走到雨停了,走到天亮了,走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他走到了一條有人的街上。街上有賣菜的,有打鐵的,有趕車的。他們看着他,一個渾身溼透的、手上全是血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紫色印痕的人。沒有人問他怎麼了。

他走到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下來。雜貨鋪的櫥窗裏擺着一副撲克牌。新的,塑封的,包裝上印着一個小丑。小丑在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咧到耳根。楚雨臣盯着那個小丑看了很久。雜貨鋪的老闆走出來,問他買不買。楚雨臣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了摸。口袋裏有一張牌。

他把它掏出來。

死神。不是他扔進井裏的那一張。是另一張。乾的,新的,牌面上沒有血,沒有雨水,沒有褶皺。骷髏騎在白馬上,舉着黑色的旗,旗上有一朵白色的玫瑰。骷髏的面前跪着一個人,頭低着。和第一次抽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他把牌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是一個圓,圓裏面有一個五角星。五角星的下面有一行字。很小,用鉛筆寫的,筆跡很淡。他認出了那個字。

“年穗。”

他把牌重新放進口袋裏,轉身走了。雜貨鋪老闆在身後罵了一句甚麼,他沒有聽。

他走回了那個十字路口。井還在。石頭上的輪子、吊人和骷髏還在。他畫的五角星還在,被雨水沖刷過,變得很淡,像一個快要消失的夢。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底是乾的。不是水乾了,是井底沒有了。井沒有底。他看見了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發着光。星星的排列是一個圓,圓裏面有一個五角星。五角星的五個角上各有一顆最亮的星。

在那些星星的最中央,有一個人。很小,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穿着一件深紅色的外套,銀白色的頭髮在星光的照耀下像一根根發光的絲線。他坐在那裏,手裏拿着一疊撲克牌。他在洗牌。一遍,兩遍,三遍。

楚雨臣趴在井沿上,伸出手。手指伸進了井口,伸進了那片星空。星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涼的,像雪。他的手指夠不到那個人。永遠夠不到。但他沒有收回來。

他趴在井沿上,手伸在井裏,手指在星空中張開着。雨又開始下了。很小的雨,像霧一樣,落在他後背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伸進井裏的那隻手上。

井底的那個人擡起頭來。

褐色的眼睛。瞳孔裏有一點金色。他看着井口,看着那隻手。他的手從撲克牌上移開了,擡起來,朝着那隻手的方向伸去。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細。他的手和楚雨臣的手之間隔着很遠的距離。遠到星光從一顆星星傳到另一顆星星需要幾萬年。

但他們的手在同一時刻張開了。

十根手指。十個方向。一個在井口,一個在井底。一個在雨中,一個在星光裏。一個在伸手,一個在伸手。誰也夠不到誰。

楚雨臣把臉貼在井沿的石頭上。石頭很涼,很溼,刻着那些圖案。輪子,吊人,骷髏。輪子,吊人,骷髏。他閉上眼。在閉上眼睛的最後一瞬間,他看見了井底的那個人做了一個手勢。不是手語。是用手指在星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完之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指了指井口的方向,然後雙手合十,然後慢慢分開。

楚雨臣不懂那個手勢。但他看懂了。

“我會記得你。”

楚雨臣把額頭抵在石頭上,眼淚終於流了出來。不是從眼睛裏流出來的,是從更深的、像井底一樣深的地方湧出來的。眼淚是熱的,滾燙的,滴在石頭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他哭着哭着,睡着了。

夢裏他坐在一張摺疊桌前面。桌子是鐵的,生鏽的,鋪了一塊紫色的絨布。絨布很舊,邊角起了毛,中間有一道被菸頭燙過的疤。桌上擺着一疊塔羅牌。牌背面朝上,圓和五角星。他伸手抽了一張。翻過來。倒吊人。又抽了一張。命運之輪。又抽了一張。死神。三張牌排成一排。和第一次一模一樣。他盯着這三張牌,盯了很久。然後他把它們攏在一起,塞進了口袋裏。

他站起來,桌子不見了。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輪子、吊人和骷髏。他走到井邊,往下看。井底是乾的。沒有水,沒有星星,沒有人。只有一張撲克牌。大小王。小丑在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咧到耳根。小丑的頭頂上寫着兩個字。命運。

楚雨臣跳了下去。

墜落的時間很長。長到他以爲自己永遠不會落地。風吹着他的頭髮,吹着他的衣服,吹着他的皮膚。他在風中張開了雙臂,像一個人在做最後一次深呼吸。井壁上的圖案從他眼前飛速掠過——輪子,吊人,骷髏,輪子,吊人,骷髏——它們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一條灰色的、沒有間斷的線。

他落地了。

沒有聲音。沒有疼痛。他站在井底,踩在乾裂的泥土上。面前有一張桌子。摺疊桌,鐵腿生鏽,紫色絨布,菸頭燙過的疤。桌子上放着一張塔羅牌。牌面朝上。

世界。

畫面裏是一個赤裸的女人,被花環環繞着,四角有四個動物——天使、鷹、獅子、公牛。女人的表情是平靜的,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她的眼睛是閉着的。

楚雨臣拿起那張牌。牌的背面是圓的,五角星。五角星的下面有一行字。不是鉛筆寫的,是刻進去的。刻痕很深,像用刀尖一筆一劃地刻出來的。他摸着那些刻痕,一個一個地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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