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逆位者3 （2/2）

“年穗。”

他把牌貼在胸口。牌是涼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塊被放在冰箱裏很久的金屬。他站在那裏，手裏握着那張“世界”，站在井底，站在乾裂的泥土上。頭頂上是很遠很遠的星光，星光外面是雨，雨外面是那個十字路口，路口外面是那條街，街外面是那個有雜貨鋪和賣菜人的世界。但那些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在井底。和一張牌在一起。

他蹲下來，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圓。圓裏面畫了一個五角星。五角星的中心放了一張牌。“世界”。牌面上那個赤裸的女人閉着眼睛，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楚雨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裏摸出了另外三張牌。倒吊人，命運之輪，死神。他把它們放在五角星的五個角上。倒吊人在左上角，命運之輪在右上角，死神在左下角。右下角是空的。他想了想，從袖子裏摸出了那張大小王。

他把大小王放在右下角。五張牌。五角星。五個方向。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地面上的五角星開始發光。很弱的光，像快要滅了的蠟燭。光從牌的邊緣滲出來，從刻痕裏滲出來，從五角星的線條上滲出來。它慢慢地、慢慢地升起來，像一個氣泡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升上來。光碰到了井壁，井壁上的圖案開始回應。輪子開始轉動，吊人開始晃動，骷髏開始張嘴。它們發出聲音。很低很低的、像大地在呼吸一樣的聲音。

楚雨臣在那片光和聲音中站直了身體。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沒有血了，傷口已經結了痂，黑紅色的，像一條條很小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他把手翻過來，看着掌心。掌心裏有一個五角星。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在皮膚下面的。五條線，五個角，五個點。線和點的顏色是金色的，很淡，像被太陽曬了很久之後留在皮膚上的印子。

他握緊了拳頭。五角星被握在掌心裏，看不見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井不見了。他站在一條街上。街上有路燈，燈亮着，黃色的光，很暖。地面是乾的，沒有雨，沒有青苔，沒有鐵鏽。他站在一盞路燈下面。路燈的柱子上貼着一張廣告，廣告上印着一副撲克牌。牌面朝上，是大小王。小丑在笑。

楚雨臣把廣告撕了下來。廣告紙的背面是空白的。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有了一支筆，也許是剛纔，也許他一直都有——在空白的背面寫了兩個字。

年穗。

他把紙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了左胸的口袋裏。然後他沿着街走下去。街的盡頭有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沒有井。有一棵很大的樹，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布條，布條上寫着字。他走近了看。布條上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不同的筆跡，不同的墨色，不同的年代。有些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見了，有些還是新的，墨跡沒有乾透。

他找了一根空着的樹枝，把口袋裏的那張廣告紙撕成一條布條的形狀，繫了上去。紅色的布條，黑色的字。年穗。

風從樹上吹過，所有的布條都飄了起來。它們飄的方向不一樣，有的朝東，有的朝西，有的朝北，有的朝南。但有一根布條沒有飄。它垂在那裏，一動不動。楚雨臣看着那根布條。布條上的名字是空白的。不是褪色了，是沒有寫過。那是一根從來沒有被使用過的布條。

他伸手去摸了摸。布條的質地很軟，很滑，像某種東西的皮膚。涼的。像石頭。像井沿。像那張牌。

他鬆開了手。

布條在風中飄了一下。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