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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獨白3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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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白3

第三十四章獨白3

“我演過很多角色。”他說。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更低了,更沉了,像從胸腔的最底部擠出來的。那種聲音不像是從一個人的嘴裏發出來的,更像是一臺老舊的留聲機在播放一張磨損嚴重的唱片。每一個字都帶着沙沙的雜音,像有很多很小的東西在那些字的邊緣摩擦。

“我演過被獻祭的糖人。演過被釘在樹幹上的河婚。演過不會說話的人魚。演過被關在籠子裏的收藏品。演過從月亮上掉下來的碎片。演過撲克牌上的小丑。演過蝴蝶翅膀上那個不會癒合的洞。”

他一邊說,一邊用右手在空氣中畫着甚麼東西。不是字,不是畫,是一種軌跡。那種軌跡像是某些話的形狀,但沒有被語言固定下來,所以它們是流動的,是變化的,是每畫一次都不一樣的。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很細很細的、金色的光。不是真的光,是視覺殘留。是燈光太強之後留在視網膜上的後像。但他的手指確實在發光。也許不是他的手指在發光,是他的記憶在發光。那些他演過的角色,那些他經歷過的世界,那些他愛過又失去了的人,它們沒有消失。它們變成了光。很弱的光,像快要燃盡的蠟燭。但它們還在燒。還在他的手指上燒。

“這些角色都有一個共同點。”楚雨臣的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下來。那道金色的軌跡也停了。它懸在空氣中,像一個被凍住的煙花。“他們的名字都叫年穗。”

臺下那個人在這句話說完之後,做了一個很大的動作。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劇場裏來回彈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響,像一個人在尖叫,又像很多人在同時尖叫。聲音持續了很久。久到楚雨臣的耳膜開始疼。他沒有捂住耳朵。他看着那個人站起來。

那個人比他想象的要高。深灰色的西裝在黑暗中幾乎是黑色的,只有領帶夾上的那個小圖案在反射着舞臺邊緣的光。那個圖案他看見了。一隻蝴蝶。很小的,銀色的,翅膀張開着。圓頂禮帽的帽檐依然壓得很低,深紅色的圍巾依然遮得很高。那條縫還在,但高度變了。因爲那個人站起來了,楚雨臣站在舞臺上,舞臺比觀衆席高出一米五左右。所以那條縫現在在楚雨臣的腰部高度。

那個人沒有動。站在那裏,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他的姿態是僵硬的,像一個人不習慣站着,像一個人站着的時候渾身都不舒服。但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棵樹。直得像一根柱子。直得像一枚被釘在地上的釘子。

楚雨臣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舞臺的邊緣。光的圓沒有跟着他。他的腳踩在了舞臺邊緣的黑暗裏。他的上半身還在光裏,下半身在黑暗中。像一個正在被黑暗從下往上吞噬的人。

“你要走了嗎?”他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不會回答。

“你每次都是這樣。”楚雨臣的聲音不再發抖了。變得很平,很靜,像一個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的人。“你來了。你不說話。你看着我。然後你走了。你從來不告訴我你爲甚麼要來。你也從來不告訴我你爲甚麼要走。你就來了。你就走了。”

那個人沒有動。

楚雨臣蹲下來。他的臉和臺下那個人臉上的那條縫在同一個高度。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兩米。兩米很短,短到楚雨臣能看清那條縫裏面有甚麼。裏面是黑的。完全的黑。不是陰影的黑,是物質的黑。像一塊黑色的天鵝絨被塞進了帽檐和圍巾之間的那幾厘米的縫隙裏。不是眼睛。甚麼都沒有。

但楚雨臣知道那雙眼睛在那裏。不是在看。是在。在那裏。

楚雨臣伸出手,穿過舞臺和觀衆席之間的那道透明的牆。他的手在空氣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伸。他的指尖碰到了那條圍巾。圍巾的材質是羊毛的,很軟,很暖。他的手指抓住了圍巾的邊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拉。

圍巾鬆開了。露出了嘴脣。

嘴脣是蒼白的,乾裂的,下脣上有一道很小的、已經結痂的傷口。嘴脣的形狀很好看,上脣的脣峯很清晰,像用細筆勾出來的。嘴脣是閉着的。

楚雨臣繼續往下拉。露出了鼻樑。鼻樑很高,很直,鼻尖微微翹着。鼻翼兩側有幾點很小的雀斑,淡棕色的,像幾粒細沙。

繼續往下拉。露出了顴骨。顴骨很高,很突出,皮膚薄到能看見骨頭下面青色的血管。繼續往下拉。露出了眼睛。

沒有眼睛。

眼眶是空的。不是被挖掉了,是沒有長過。眼窩的位置是兩個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像碗一樣的淺坑。淺坑的底部是皮膚,和臉上的其他皮膚一樣,蒼白的,有細小的毛孔。沒有眼球,沒有眼眶骨,沒有眼瞼。甚麼都沒有。

楚雨臣的手停在那裏。手指還捏着圍巾的邊緣。他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兩個淺坑。淺坑的邊緣在舞臺的燈光下微微發着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它們自己的光。很弱,像兩顆快要燃盡的星星。他知道那雙眼睛存在過。不在這個身體上,在別的身體上。在別的世界。在別的年穗身上。在那個被關在塔裏的年穗身上。在那個坐在河邊的年穗身上。在那個被釘在銅柱上的年穗身上。在每一個他見過、愛過、失去過的年穗身上。那些年穗都有眼睛。褐色的,瞳孔裏有一點金色。那些眼睛看過他。每一個都看過他。那些目光穿過所有的世界,穿過所有的死亡和重生,最後落在了這裏。落在了這兩個光滑的、空白的、沒有眼睛的淺坑裏。

楚雨臣把圍巾拉回去了。遮住了顴骨,遮住了鼻樑,遮住了嘴脣。只留下那條縫。和原來一樣。

他鬆開了手。退後了一步。退回了光的圓裏。

臺下那個人站在那裏。沒有動。臉被遮着。帽檐壓着,圍巾圍着。甚麼都沒有變。但一切都變了。

楚雨臣站在光的中央,面對着那個沒有眼睛的人。他張開了嘴。這一次,他的聲音不一樣了。不是問句,不是陳述,不是自言自語。是一種更古老的、像祈禱一樣的東西。像一個人在跟一個永遠不會回應他的神說話。

“我不需要你回答。”他說。“我不需要你看見我。我不需要你知道我是誰。我不需要你記得我的名字。我不需要你愛我。你甚至不需要知道我在這裏。你只要在就行了。你在,我就能站在這束光裏。你在,我就能說這些沒有人聽的話。你在,我就能在每一次幕布落下之後,相信還有下一次。”

他的眼淚沒有流。淚腺已經幹了。眼睛是紅的,但乾的。像兩口被曬乾了的井。他的嘴脣在抖,但聲音不抖。他的手指在抖,但手臂不抖。他的身體在抖,但心臟不抖。心臟已經停了。不,沒有停。還在跳。跳得很慢。很重。像一口鐘在很遠的地方被敲響。咚。咚。咚。每一響都間隔很久,久到讓人以爲它不會再響了。但它響了。一直響。

臺下那個人轉過了身。

動作很慢。像一扇生鏽的門被慢慢地推開。他轉身的動作裏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告別。他只是轉身了。像一個人看完了他想看的東西,然後去做下一件事。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越來越小。深灰色的西裝和黑色融爲一體,圓頂禮帽的輪廓在消失之前最後閃了一下,像一個在深水中沉沒的人最後伸出的手。然後被黑暗吞沒了。甚麼都沒有了。椅子還在。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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