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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獨白3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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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雨臣站在舞臺上。光還在。舞臺邊緣的黑暗還在。地板上的血跡還在,幹了,變成了褐色,像一朵很小的、枯萎了的花。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開始發軟,久到他的腰開始發酸,久到他的眼睛再也眨不動了,幹到上下眼皮粘在了一起。他用手指把眼皮撐開。手指上有血,幹了之後硬硬的,像一層薄殼。他眨了眨眼,血殼碎了,掉進眼睛裏,刺得他流了一滴淚。只有一滴。從右眼流出來的,沿着鼻樑滑下去,落在嘴脣上。他舔了一下。鹹的。鐵的。苦的。

幕布開始落了。

不是慢慢地落,是一下子落下來的。黑色的天鵝絨從上面墜下來,帶着風聲,帶着重量,帶着一種不可逆轉的、像死刑判決一樣的確定性。幕布落到了地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光被隔在了幕布的另一面。楚雨臣站在幕布的這一面。黑暗。完全的黑暗。和開場前一模一樣的黑暗。他的腳還踩在地板上。地板上有血跡。他能感覺到那些血跡幹了之後留下的粗糙的、像砂紙一樣的觸感。他蹲下來,用手在地板上摸了摸。沒有找到那些血跡。也許是他在黑暗中摸錯了位置。也許血跡不在那裏。也許從來就沒有血。也許甚麼都沒有。只有黑暗。

他站起來。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手指張開了。他等着。等着另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握住他的手。涼涼的,滑滑的,帶着焦甜的、腐敗花蜜的氣味。沒有手伸出來。他把手收回來,貼在胸口。心臟還在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口鐘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被敲響。

他轉過身,朝着幕布的方向走去。幕布很厚,很重。他用肩膀頂了一下,幕布開了一條縫。光從縫裏漏進來,很亮,刺得他閉上了眼睛。他從那條縫裏擠了出去。

舞臺的這一面是空的。觀衆席是空的。紅色的座椅一排一排地向黑暗中延伸,沒有盡頭。沒有一個人。正中央那把椅子上甚麼都沒有。沒有圍巾,沒有帽子,沒有西裝。只有一把空椅子。紅色的絨布,舊了,有些地方磨禿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襯墊。

楚雨臣走下舞臺,走過觀衆席,走到那把椅子前面。他蹲下來,把手放在椅面上。絨布是涼的,粗糙的,有一點扎手。他把臉貼在椅面上。聞到了甚麼?灰塵。舊布料。時間。沒有年穗的氣味。沒有草藥的氣味。沒有海藻的氣味。沒有糖漿的氣味。沒有蝴蝶鱗片的氣味。甚麼都沒有。

他把手伸到椅子下面。摸到了甚麼東西。很小,很硬,很涼。他把那東西拿出來,舉到眼前。看不清。觀衆席裏沒有光。他把那東西握在手心裏,走回舞臺。從幕布的那條縫裏擠進去。站在光的圓裏。張開手。

一顆釦子。銀色的,上面刻着一個圖案。一隻蝴蝶。翅膀張開着。釦子的背面刻着兩個字。很小,很淺,但他看清楚了。

“年穗。”

楚雨臣把釦子貼在嘴脣上。銀是涼的,碰到嘴脣像一塊很小的冰。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見了那雙眼睛。褐色的,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中心處有一點金色。那雙眼睛看着他。不是看着他的臉,不是看着他的身體,是看着他。像一面鏡子看着一面鏡子,像一整個空間看着一整個空間。

他睜開眼睛。劇場是空的。光是白的。幕布是黑的。釦子是銀的。他是他自己。

他把釦子放進了左胸的口袋裏。釦子貼着心臟的位置。銀是涼的,但他的皮膚是熱的。涼和熱在那塊皮膚上打架,誰也贏不了。最後它們變成了一種差不多的溫度。不涼也不熱。像不存在。

楚雨臣站在光的圓裏。舞臺的燈還亮着。幕布還落着。觀衆席還空着。他在等。等下一場。或者等下一輩子的下一場。或者等那個永遠不會再來的觀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但他的腳沒有動。他的手沒有動。他的眼睛沒有眨。

燈滅了。

黑暗。

絕對的。完全的。沒有邊際的。黑暗。

楚雨臣站在那裏。站在黑暗裏。不走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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