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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白樺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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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林2

第三十六章白樺林2

他閉上了眼睛。那個聲音還在。骨頭裏的,頻率不變的,細得像一根金屬絲的聲音。年穗。那個名字在他的骨頭裏震動着,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餘音永遠不會消失。但那個聲音的方向變了。不是在身體裏,是在身體外面。在白樺林的某個方向。他感覺到了。那個方向不在他畫圈的弧在線。那個方向在圓的裏面。朝着圓心。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開始走。這一次不是沿着弧線,是朝着圓心。他不知道圓心在哪裏,但他的骨頭知道。他跟着骨頭裏的那個聲音走。不是用耳朵跟,是用骨頭。他把注意力放在身體裏那個振動的來源上,感覺它的強弱變化。他向左轉的時候振動變強了,向右轉的時候變弱了。他有方向了。

他朝那個方向走。穿過白樺林,一瘸一拐的。左腳在身後拖行的線不再是彎曲的,變成了直的。直的線指向圓心。他的速度變快了。不是他的腿好了,是他的身體知道了方向。當你知道你要去哪裏的時候,你的身體會給你額外的力氣。從甚麼地方來的?不知道。也許是骨頭裏的那個東西給的。也許是那個叫年穗的東西給的。也許是一個人快死的時候,身體會做最後的、不計後果的燃燒。

白樺林變稀疏了。樹與樹之間的距離變大了,地面上的枯葉變少了,露出了黑色的、潮溼的泥土。泥土是軟的,腳踩下去會陷進去一點,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那種聲音像甚麼?像一個很大的嘴在嚼甚麼東西。他在被甚麼東西嚼。他的腳,他的腿,他的膝蓋。黑色的泥土在他的腳趾縫裏,在他的腳底傷口裏,在他的指甲蓋下面。他在被這片林子喫掉。從腳開始。

他走出了白樺林。

林子外面是一片空地。很大,沒有樹,沒有草,只有黑色的、平坦的、像水面一樣的地面。地面不是泥土,是水泥。黑色的水泥,澆鑄得很平,平到反光。反的光不是月光,沒有月亮。光是從空地中央來的。空地中央有一棟建築。建築是白色的。在白樺林的黑色和空地的黑色之間,那棟建築的白是刺眼的,像一塊骨頭從黑色的肉裏戳了出來。建築不高,只有一層,但很寬,向左右延伸,看不到盡頭。

它的牆是白色的,但不是乾淨的白,像是被甚麼東西浸泡過的白。牆面上有水漬,水漬是從高處流下來的,留下了一道道深灰色的、像淚痕一樣的印子。窗戶是窄長的,黑色的框,玻璃是黑的,不透光。沒有門。建築的正面沒有門。門在哪裏?也許在背面。也許沒有門。也許不需要門。也許不是讓人進去的,是讓東西出來的。

楚雨臣站在白樺林和空地的交界處。黑色的泥土在他腳下,黑色的水泥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那個聲音變強了。不是強了一點,是強了很多。從他的骨頭裏傳出來,從他的牙齒裏傳出來,從他的顱骨裏傳出來。那個聲音不再是“年穗”這兩個字的振動,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原始的、更尖銳的、像有人在他的骨髓裏鑽孔的聲音。他的膝蓋軟了,跪在了黑色的泥土上。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插進了黑色的泥裏。泥是涼的,溼的,黏的,像血。他低着頭,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那個聲音。他的牙齒在打顫,上下牙碰撞的聲音在他的頭顱裏來回彈跳,像一個很小的人在很小的一間房間裏不停地摔倒又不停地站起來。

他擡起頭,看着那棟白色的建築。建築的一扇窗戶裏亮了一下。不是燈,是反光。有甚麼東西在窗戶後面移動了一下,反射了某種光源,然後消失了。楚雨臣盯着那扇窗戶。玻璃是黑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裏面有甚麼。那個聲音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他的骨頭在告訴他。

他站起來,踏上黑色的水泥地。水泥地是涼的,那種涼不像是從腳底傳來的,像是從骨頭裏傳來的。他的骨頭在水泥地面前變得更冷了。不是因爲水泥地冷,是因爲他的骨頭在靠近那個東西。那個叫年穗的東西。他的骨頭在害怕。不是他在害怕,是他的骨頭在害怕。骨頭比他更早知道那個東西是甚麼。骨頭見過它。骨頭記得它。骨頭被他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時候,就帶着對那個東西的記憶。

他走向那棟建築。他的左腳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腳印,血從襪子裏面滲出來,在黑色的水泥地上是看不見的。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裏。他在把自己留在這條路上。一步一步地。他走到建築前面,走到那扇反過光的窗戶前面。窗戶比他高,窗臺在他胸口的位置。他踮起腳,把臉貼在黑色的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光滑的,像冰。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手指張開。玻璃上出現了五個手指的印子,是體溫讓玻璃表面起了霧。他把臉從玻璃上移開,通過那個霧印子往裏看。

裏面是實驗室。

房間很大,牆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燈,燈是滅的。但房間不是全黑。有一臺機器在發光。機器的屏幕是綠色的,綠色的光照亮了機器周圍的一小片區域,像一個綠色的、圓形的水坑。機器很大,皮膚上有無數個按鈕、旋鈕、儀表盤。從機器上伸出很多根線纜,線纜是黑色的,很粗,像蛇一樣盤在地上,然後匯聚到一個點。那個點是一張牀。牀是鐵的,白色的,牀單是白色的,沒有血跡,沒有印子。牀上躺着一個人。那個人的身體很瘦,瘦到牀單蓋在他身上,他的身體的輪廓像一具骨架。他的手腕上、腳踝上、胸口上、額頭上都貼着電極片,電極片的線纜匯入那些黑色的粗線纜,連接到那臺機器上。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很長,散在白色的枕頭上,像一攤被水泡過的紙漿。他的臉是朝上的,綠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是綠色的,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底被水草的光映着。

年穗。

楚雨臣的手從窗戶上滑了下來。他的額頭抵在黑色的玻璃上,玻璃的涼意從他的額頭滲進他的腦子。那個聲音在他的骨頭裏尖叫。不是響,是尖。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從他的骨髓里長出來,穿過骨頭,穿過肌肉,穿過皮膚,長到了外面。那根針的方向是朝着窗戶裏面的那張牀。他的身體在朝那個方向傾斜,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他的額頭壓在玻璃上,玻璃被他的體溫加熱了一小塊,那一小塊周圍全是涼的,涼的在往熱的上面擠,熱的在往涼的上面逃。

他從窗戶上退開。他走到建築的拐角,沿着牆走。牆很長,很長。他的左手扶着牆,牆面上粗糙的塗料颳着他的掌心,那些嵌在肉裏的碎石子被刮掉了,掉在地上,看不見了。他走了很久。牆一直延伸,沒有盡頭。他走過了一扇窗,又一扇窗,又一扇窗。每一扇窗都是黑的,玻璃都是涼的。他走過了建築的正面,走到了建築的側面。側面沒有窗。只有牆,白色的,髒的,有水漬的。他沿着側面走。側面也有盡頭。拐角。建築的背面。

背面有一扇門。鐵的,灰色的,沒有把手。門的上方有一盞燈,燈是滅的。燈的上方有一行字,紅色的,用油漆寫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看清最後幾個字母:AB-7。楚雨臣不認識。他不需要認識。他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鐵門。門是涼的,比牆涼,比窗戶涼,比地面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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