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樺林3
白樺林3
第三十七章白樺林3
所有金屬的東西都比非金屬的東西涼。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門的那一面有那個聲音。他的骨頭在門的那一面。他的骨頭從裏面被拆出來了,放在了門的那一面。他的身體是一個空殼。他的骨頭在裏面。在那張牀上。在那個叫年穗的東西旁邊。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鐵門。門沒有動。他退後了幾步,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撞上去。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大的響聲,像一口鐘被敲響了。聲音在空地和白樺林之間來回彈跳,驚起了遠處樹上的鳥。鳥在夜空中飛過,黑色的,很小,像幾粒被風吹起來的灰。楚雨臣的肩膀疼得他彎下了腰。他用手捂着肩膀,肩胛骨的部位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門沒有開。
他用手砸門。拳頭砸在鐵門上,發出悶響。一下,兩下,三下。第四下的時候他的拳頭破了,血塗在灰色的鐵門上,變成了黑色。他感覺不到。他還在砸。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門沒有開。他的手指斷了?不知道。他的拳頭變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一塊被捏碎了的陶土。他感覺不到。他還在砸。他停下來不是因爲疼,是因爲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門的那一面傳來的,是從遠處。從他的身後。從白樺林的方向。
他轉過身。
白樺林的邊緣,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燈。白色的,冷的,刺眼的,像刀一樣的燈。那些燈在移動,在樹的縫隙間晃動,像很多隻白色的眼睛在眨。有人在林子裏。很多人。他們拿着燈。他們來了。
楚雨臣退後一步,背靠着鐵門。鐵門是涼的,但他的後背是燙的。他的身體在發燒。他的腦子在發燒。他的骨頭在發燒。那根從他的骨髓里長出來的針在發燒。他轉過頭,看着門。門不會開。他進不去。他出不去了。林子裏的人在靠近,燈越來越多,越來越亮。他們的腳步踩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急促的、像蟲子爬行一樣的聲音。他們不說話。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和燈光。
他轉過身,面朝着白樺林。燈光照到了空地的邊緣。第一束光照到了黑色的水泥地上,水泥地在那束光裏變成了灰色。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很多束光。它們在水泥地上畫出了一個一個的、晃動的、白色的圓。圓的邊緣是鋒利的,和舞臺上的光一模一樣。他在光的這一邊,那些人在光的另一邊。光在向他靠近。不是很快,是穩定的,像水位在上漲。他無處可退。背後是門。門是鎖着的。他面對着那些光。光淹沒了空地的邊緣,正在向中央蔓延。
他看見了他們。穿白色衣服的人。很多個。他們的臉被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灰色的,沒有表情。他們手裏拿着燈,燈是白色的,很亮。他們走得很快,但沒有人跑。他們不需要跑。他們知道他沒有地方可以去。
楚雨臣擡起頭。
在那些燈的上方,在更高的地方,有一個光。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很遠的金色,像一顆很小的、快要滅了的星星。但它在移動。不是被風吹動的移動,是有方向的、穩定的、朝着這個方向來的移動。它在靠近。金色的光在變大,從一顆星星變成了一顆豌豆,從一顆豌豆變成了一枚銅錢,從一枚銅錢變成了一面鏡子。它不是一個星星。它是一盞燈。一盞很大的燈,裝在很高的地方。一個塔。空地的不遠處有一座塔。他沒有看見塔。塔是黑色的,和黑夜融爲一體。只有塔頂的燈是亮的。那盞燈在轉動,慢慢地、穩穩地轉動。燈掃過白樺林,掃過空地,掃過白色的建築。
它掃到了楚雨臣的身上。
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從頭頂照到腳底。他的影子被投在身後的鐵門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個被釘在門上的十字架。那束光停在了他身上。不走了。不動了。它知道他在這裏。塔知道。燈知道。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知道。光太強了,強到他的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甚麼都看不見了。他用手背擋着眼睛,手背上的血在金色的光中變成了黑色。他的影子在鐵門上抖了一下,像一個被釘在上面的人在掙扎。
他靠在那扇門上。背靠着門,臉朝着光。他的左膝彎着,腳底踩在地面上,血從襪子裏滲出來,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畫出了一小攤深色的、像地圖一樣的形狀。他的右腿伸在前面,右腳上的鞋帶還散着,鞋帶在金色的光中像兩根黑色的、細小的蛇。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手指斷了,拳頭的形狀是歪的,像一個沒有燒好的陶器。他的下巴上還有幹了的血,是從舌頭上流出來的。他的嘴角也有一道血痕,是從下巴上蹭上去的。
光沒有離開。那盞燈沒有轉走。它鎖定了它。它看着他。和他被那些樹上的黑色眼睛看着一樣。和他被那個叫年穗的東西看着一樣。所有的光都在看他。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他的骨頭裏的那個聲音在光中變得更響了,不是尖了,是響了。像一個東西在尖叫,但叫的聲音太大了,大到你聽不見尖叫了,你只能聽見一種嗡嗡的、像耳鳴一樣的聲音。他的整個身體都是那個聲音。他就是那個聲音。
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走到了他面前。他們站成了一個半圓,把他圍在中間,離他大概五六步的距離。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站着,手裏的燈對着他。十幾束白色的光和塔頂的金色光疊在一起,把他照得像一個被放在顯微鏡下的標本。每一根血管,每一個毛孔,每一道傷口的每一絲紋理,都在光中暴露無遺。
其中一個人走了出來。不是那兩個高個子,是另一個。矮一些,胖一些,走路的姿態不像他們那麼機械。他在楚雨臣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他的手伸進口袋裏,拿出了一樣東西。一個對講機。他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對講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銳的嗶聲。他把對講機舉到嘴邊,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空地和安靜的白樺林之間,那個聲音像石頭扔進深水裏,彈了一下,然後被吞沒了。
“找到他了。”
他把對講機放回口袋。他看了楚雨臣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個人看了一眼路邊的一塊石頭。然後他朝旁邊的人點了一下頭。兩個人走上前來,抓住了楚雨臣的手臂。一個人左邊,一個人右邊。他們的手戴着手套,藍色的,橡膠的,涼的。他們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時,他沒有掙扎。不是他不想掙扎,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能了。他的身體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力氣。他現在只是一個被骨頭裏的那個聲音撐着的殼。那個聲音不讓他倒下去。那個聲音要他站着。站在光裏。站在那些眼睛前面。
那兩個人架着他,開始往回走。朝着白樺林的方向。他的左腳在水泥地上拖行,腳尖在地上畫出了一道新的線,和來的時候畫的那道線平行。他的右腳還在走,但已經沒有力氣了,只是被拖着往前移動。他的手垂着,右手的手指斷成了不規則的形狀,血從指縫間滴下來,一滴,一滴,一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點出了一條虛線。
他們走進了白樺林。燈光照在白色的樹幹上,那些黑色的斑紋在光中變成了深褐色,像一張張張開的嘴。那些嘴沒有聲音,但它們在說同一個字。他看着那些嘴,讀出了那個字。年。穗。不是同一個字,是兩個。但它們是同一個東西。他知道了。
他們在林子裏走了很久。他被架着,走了來時的路。他看見了自己來的時候留在樹上的那道痕,在燈光下像一個被刻在白色骨頭上的傷口。他看見了自己摔倒時留下的血印,在枯葉和泥土之間,一小片一小片的,像一朵朵很小的、黑色的花。他看見了那些花,它們在他經過的時候閉上了。不是真的閉上了,是他走過去了,燈光移開了,它們又變回了普通的、黑色的血印。
他走出了白樺林。對面是一棟建築。不是那棟白色的。是另一棟。更大的,更高的,灰色的。牆面上沒有窗戶,只有密密麻麻的、像蜂窩一樣的通風口。通風口是黑色的,風從裏面灌出來,帶着消毒水和鐵鏽的氣味。建築的中央有一扇很大的門,灰色的,鐵的,門的上方有一盞燈,燈是紅色的。紅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白衣服染成了粉紅色,把他的血染成了黑色。
那兩個人把他拖進了那扇門。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聲音很大,像一口鐘被敲響了。聲音在白樺林裏來回彈跳,彈了很久。然後消失了。
林子裏空了。燈滅了。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走了。地上只剩下那些黑色的、小小的、像花一樣的血印。樹上的那些眼睛還在。它們看着那扇關上的門。它們看了很久。然後它們閉上了。
不是真的閉上了。只是沒有人在看它們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