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桃花 （1/6）

桃花

天樞閣少閣主生了一張惹事的臉。

這句話，清漾從小聽到大。但她一直覺得，那是家裏人誇張——祖母說她“招人”，母親說她“太扎眼”，連話少的父親都曾在她十二歲那年，對着她的臉看了半晌，說了一句“下山的時候戴帷帽”。

清漾沒當回事。

直到暮春最後一場花宴。

花宴是禮部每年例行的雅集，名義上是賞花，實則是朝中各家女眷展示才藝、聯繫感情的場合。往年清漾從不參加——她嫌那些琴棋書畫的比試太無聊，而且她穿男裝去女眷的宴席，總覺得怪怪的。

但今年不同。今年白瑤對她說：“你也不小了，該去認認人。天樞閣不涉黨爭，但人情世故還是要走動的。”

清漾只好去了。

她照舊穿了一身月白男裝，髮帶束得利落，銀鈴別在腰間。走進花宴所在的芙蓉園時，她心裏想的是：早點結束，早點回去，還能趕上申時去宮裏。

她沒想到的是，她從踏入園門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整場花宴的中心。

不是因爲她做了甚麼——她甚麼都沒做。她只是走進去，站在那裏，和認識的幾位夫人小姐打了招呼，然後就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種“所有人都在看”的注視，清漾並不陌生。在天樞閣，弟子們看她，是因爲她是少閣主。在宮裏，侍衛宮女看她，是因爲她是蕭絃歌的客人。但花宴上的注視不一樣——那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對一張臉的驚歎。

月白男裝將她的身形襯得修長挺拔，銀鈴隨着步伐輕響，像一首隨行的曲子。她的五官在春日的陽光下愈發鮮明——眉如遠山含煙，眼若秋水無塵，鼻樑高挺，脣色嫣紅，下頜線條利落乾淨。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幅會動的畫，又像一首會呼吸的詩。

“那位就是天樞閣少閣主？”

“聽說比清閣主還好看……今日一見，果然。”

“這模樣，若是換上女裝，怕是要傾國了。”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湧來，清漾裝作沒聽見，端了一杯茶，走到廊下安靜的地方站着。她本想低調，但低調對於她這張臉來說，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麻煩是從午宴後開始的。

當時清漾正站在一株垂絲海棠下，看着花瓣被風吹落，百無聊賴地數着。她腰間銀鈴被風吹動，叮叮噹噹的，和落花一起在風中搖曳。

一個人走到她面前。

“清少閣主。”

清漾擡起頭，看見一個身着緋紅衫裙的女子。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容貌豔麗，眉目間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張揚和自信。她認識這個人——安陽侯府的沈玉棠，春宴上曾因男裝之事出言不遜，被蕭絃歌一句話懟了回去。

“沈小姐。”清漾禮貌地笑了笑，微微頷首。

沈玉棠沒有笑。她站在那裏，目光直直地盯着清漾的臉，像在打量一件心儀的器物。

“上次春宴，是我失言了。”沈玉棠開口，語氣不卑不亢，“今日特來賠罪。”

清漾擺擺手：“小事，沈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沈玉棠沒有走。她往前走了半步，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三尺。

“清少閣主今日穿這身衣裳，比上次更好看。”沈玉棠說，目光在清漾臉上流連，“不知少閣主平日可有閒暇？我想請少閣主去城南的茶樓坐坐，算是賠罪。”

清漾眨了眨眼。她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沈玉棠的眼神、語氣、靠近的距離，都讓她心裏微微一動。這不是普通的交好。

“沈小姐客氣了，”清漾退後半步，保持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天樞閣事務繁忙，怕是沒有空閒。”

沈玉棠沒有被拒絕的意思，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種志在必得的氣場：“無妨，我等少閣主有空。”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到清漾面前。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一枝桃花，下面墜着鵝黃色的流蘇。

“這是我的心愛之物，今日贈與少閣主，權當見面禮。”

清漾沒有接。她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沈玉棠那雙毫不掩飾的眼睛，心裏想：這個人是認真的。

“沈小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清漾將玉佩推回去，笑容依舊客氣，但語氣裏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