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說 (1/4)
說
清漾第二天來的時候,腰間多了兩樣東西。銀鈴在左,玉佩在右,叮叮噹噹,嗒嗒嗒嗒,走起路來像一串會移動的風鈴。她從正門進來的,這一次沒有翻窗——因爲手裏捧着一盆花。梔子花,白瓣綠葉,還沒開全,但香氣已經漫出來了,甜絲絲的,和她這個人一樣。
蕭絃歌坐在案後,看着那盆花被放在書案正中央,壓住了半張還沒批完的摺子。
“這是甚麼?”
“梔子花。”清漾把花盆擺正,退後兩步,歪着頭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寸,“昨天路過花市看見的,覺得你會喜歡。”
蕭絃歌看着那盆花。白花瓣上還帶着水珠,顯然是一路小心捧過來的。她又看了看清漾的袖口——沾了泥土,指甲縫裏也有。
“你用手挖的土?”
“沒有,”清漾把手背到身後,“我就是……摸了摸。”
蕭絃歌沒有戳穿。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點水珠,涼絲絲的。
“爲甚麼覺得我會喜歡?”
清漾想了想:“因爲它白。你喜歡的顏色。”
蕭絃歌擡起眼看她。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的顏色?”
“猜的。”清漾在對面坐下,託着下巴,笑盈盈的,“你衣裳大多是素色,寢具也是白的,連用的碗碟都是白瓷。你不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
蕭絃歌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看那盆梔子花。清漾說得對,她確實喜歡白色。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人,是觀察出來的,還是從別處打聽的?她不知道,但無論哪一種,都說明清漾在意她。在意到會留意她用甚麼顏色的碗碟。
“謝謝你。”蕭絃歌說,聲音很輕。
清漾愣了一下。她聽蕭絃歌說過很多話——冷淡的、命令的、陳述的,但“謝謝你”三個字,是頭一回。不是因爲蕭絃歌不禮貌,而是她從來不需要說。她是長公主,所有人替她做事都是理所當然。
“你剛纔說甚麼?”清漾往前探了探身子。
蕭絃歌沒有重複,拿起摺子繼續批。
“你說‘謝謝你’,”清漾不肯罷休,“我聽見了。你說謝謝我了。”
“批摺子,別吵。”
“你再說一遍。”
“不說。”
“就一遍。”
蕭絃歌放下筆,擡起頭看着她。清漾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隻偷到魚的貓,裏面全是狡黠和歡喜。
“……花放在窗臺,不要壓着摺子。”
清漾笑了,沒有繼續追問,起身把花盆搬到窗臺上,又仔細地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陽光正好照在花瓣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銀鈴和玉佩輕輕撞擊,發出叮嗒叮嗒的聲音,像一首沒有曲調的歌。
蕭絃歌看着她的背影。月白男裝,束髮,銀鈴,玉佩,梔子花的香氣在殿內慢慢彌散開來。她忽然覺得,這間住了十五年的長寧殿,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有過活氣。
清漾弄完花,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蕭絃歌對面。
“絃歌姐姐,你今天還沒問我‘昨天睡得好不好’。”
蕭絃歌拿起筆:“你睡得好不好,與我何干。”
“你每次都會問的。”
“今天不問。”
“那你就是知道我問。”
蕭絃歌筆尖一頓。和清漾說話,總是會被繞進去。這個人推演天象時算無遺策,推演她的心思時也同樣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