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途 (1/3)
歸途
回京的路比來時慢了半日。錢牧之年邁,經不起顛簸,馬車走得很緩。蕭絃歌沒有催,她坐在馬車裏,隔着車簾,看着外面的田野在秋陽下慢慢後退。清漾騎着馬走在旁邊,時不時掀開車簾看一眼——不是看錢牧之,是看蕭絃歌。蕭絃歌知道她在看,但沒有說破。到了午時,清漾在一處河灘邊勒馬,對車伕說:“歇一歇,讓老先生下來活動活動筋骨。”
蕭絃歌下了車,翠屏扶着錢牧之到一旁坐着。清漾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包袱,在河灘上鋪了一塊布,又從包袱裏取出乾糧、水囊,還有一包桂花糖。
“絃歌姐姐,坐。”清漾拍了拍布的一角。
蕭絃歌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秋日的陽光不烈,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河水在腳下流淌,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清漾剝了一顆桂花糖,遞給蕭絃歌。蕭絃歌接過,送入口中。甜的,帶着桂花的香氣,和長安城裏喫到的味道一樣,但在野外的河邊,似乎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滋味。
“絃歌姐姐,你說錢老先生會願意出面作證嗎?”
蕭絃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錢牧之坐在一塊石頭上,翠屏給他遞了水,他雙手捧着碗,顫巍巍地喝着。
“他會的。”蕭絃歌說,“他等了三年,就是在等這一天。”
“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如果把信交給淮安王的人,早就可以換一條命。但他沒有。他把信藏在身上,藏了三年。”蕭絃歌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他想要的不是活命,是贖罪。”
清漾看着蕭絃歌的側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她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她忽然覺得,蕭絃歌不只是聰明,不只是冷靜,她還有一種很深的、對人心和人性的理解。這種理解不是從書上學來的,是從那些孤獨的、無人可說的歲月裏,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絃歌姐姐,你不只是長公主。”清漾說,“你還是一個很好的人。”
蕭絃歌轉過頭看着她。
“我不是好人。”她說,語氣平淡。
“你是。”
“不是。”
“你是你是你是——”清漾像個小孩一樣重複着,蕭絃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貼着嘴脣,溫熱的,柔軟的。清漾的聲音戛然而止,但她彎起眼睛,在蕭絃歌的掌心裏笑了。
蕭絃歌看着那雙笑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張被秋陽曬得微微發紅的臉,心裏那座冰城,又塌了一角。她鬆開手,垂下眼簾。
“清漾。”
“嗯。”
“你也是。”
清漾愣了一下:“我也是甚麼?”
“也是……很好的人。”
清漾的笑容定住了,然後一點一點地綻開,像一朵被春風喚醒的花。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極慢地,將蕭絃歌垂在臉側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蕭絃歌沒有躲,但她的耳尖紅了,紅得像河灘上那叢不知名的野花。
遠處,翠屏正扶着錢牧之站起來活動腿腳,背對着她們,甚麼都沒看見。但她的嘴角微微彎着——她伺候了殿下這麼多年,第一次聽見殿下主動說一個人“很好”。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停下。鎮子比柳河鎮大一些,有一家像樣的客棧。清漾要了兩間上房,安頓好後,去找蕭絃歌。
蕭絃歌坐在窗前,手裏拿着那枚銀鈴,輕輕搖着。叮——叮——叮——一聲一聲,不急不緩,像在數着甚麼。
“絃歌姐姐,你在數甚麼?”
“數你今天笑了幾次。”
清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幾次?”
“十七次。”蕭絃歌把銀鈴放下,看着她,“從早上出發到現在,你笑了十七次。”
“你數這個做甚麼?”
蕭絃歌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你笑的時候,比平時好看。”
清漾愣在原地,過了好幾息纔回過神來。她走到蕭絃歌面前,蹲下來,仰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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