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宣旨 (1/3)
宣旨
賜婚的旨意是第三天正式頒下的。傳旨的太監姓李,是皇帝身邊的老人了,從天樞閣山門一路走進正堂,手裏的明黃絹帛被他捧得端端正正,但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他急着回去覆命,更急着離開這個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地方。不是天樞閣不好,是天樞閣的人太好看。清璨坐在正堂主位上,一身玄色長衫,面無表情地聽完旨意,點了點頭,接過絹帛,說了一句“知道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公公擦了擦額頭的汗,又趕去宮裏給蕭絃歌傳旨。
長寧殿那邊,蕭絃歌的表現更讓他心慌。她聽完旨意,也是“知道了”三個字,然後繼續批摺子,連茶都沒讓人給他倒一杯。李公公一路小跑回御書房覆命,皇帝問他怎麼樣,他想了想,說了一句:“天樞閣閣主和長公主殿下,都……很平靜。”皇帝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清漾預想的快得多。當天下午,長安城裏就炸開了鍋。長公主要嫁天樞閣少閣主——不對,不是“嫁”,是“賜婚”。兩個人的地位沒有高低,一個皇室,一個天樞閣,誰也壓不過誰。百姓們議論的焦點不是這樁婚事合不合理,而是“那兩個人站在一起,眼睛該往哪兒看”。
清漾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她正坐在東跨院的老槐樹下,面前攤着一本黃曆,手裏拿着一支筆,在紙上寫着甚麼。阿瀾抱着糰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着:大婚日期、嫁衣顏色、宴客名單、新房佈置。每一項下面都列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姐,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的?”清漾頭也沒擡:“從有了想娶的人開始。”阿瀾沉默了片刻,抱着糰子轉身就走,邊走邊對糰子說:“糰子,我姐變了。她以前連自己的襪子都找不到,現在居然會列清單了。”糰子喵了一聲,表示贊同。
清漾不理她,繼續寫。寫到“嫁衣顏色”這一項時,她停下來想了想。紅色是肯定的,大婚不穿紅不像話,但蕭絃歌穿紅色好看嗎?她穿白色最好看,但大紅嫁衣……清漾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然後睜開眼,在紙上寫下:“紅色。要最正的紅,不要偏橘不要偏粉。領口和袖口鑲白邊——她穿白色最好看。”
寫到“新房佈置”時,她寫下:“牀要大。窗臺要放花,茉莉或者梔子。書桌要大,夠兩個人面對面坐。抽屜要多,她要放東西。”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條:“門要結實。她關窗的時候力氣大。”
阿瀾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她身後看着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姐,你完了。你徹底完了。”
清漾笑了笑,沒有反駁。她確實完了,從第一次翻窗進長寧殿的那個傍晚就完了。這幾個月來她一直在往下墜,墜進一雙清冷的眼睛,墜進一句淡淡的“還行”,墜進一條織得不太均勻的圍巾。她不想爬出來,一輩子都不想。
申時,清漾準時到了長寧殿。蕭絃歌坐在案後批摺子,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木匣,紫檀木的,邊角已經磨得有些圓潤。清漾認得這隻匣子,是蕭絃歌裝祖母那枚玉佩的匣子,後來給了她,她又還給了蕭絃歌。
“這是甚麼?”清漾指着木匣。
“嫁妝。”蕭絃歌沒有擡頭。
清漾愣了一下,走過去打開木匣。裏面除了那枚玉佩,還多了一對白玉鐲,通體瑩潤,沒有一絲雜色,鐲子內側刻着兩個字——“清”“弦”。
“你甚麼時候刻的?”
“前幾天。”
清漾拿起那隻刻着“弦”字的鐲子,套在手腕上。尺寸剛剛好,一分不差一分不少。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蕭絃歌擡起頭看着她。“你的手,我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清漾看着手腕上的鐲子,眼眶熱熱的。她拿起另一隻刻着“清”字的鐲子,拉過蕭絃歌的手,輕輕地、穩穩地套在她的手腕上。也是一樣合適。
“絃歌姐姐。”
“嗯。”
“我們這算不算交換信物?”
“算。”
清漾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比窗臺上的茉莉還要好看。她伸出手,兩隻戴着玉鐲的手握在一起,鐲子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和銀鈴的聲音很像,但更沉、更穩、更像一輩子。
蕭絃歌低下頭,看着那兩隻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清漾。”
“嗯。”
“你說,大婚那天,會是甚麼天氣?”
“你想要甚麼天氣?”
“晴天。不要太冷,也不要太熱。”
清漾想了想。“應該是晴天。我算過了,那天宜嫁娶,宜出行,宜祈福。諸事皆宜。”
蕭絃歌擡起頭看着她。“你連這個都算了?”
“天樞閣少閣主,算數很好的。算天象,算曆法,算大婚的日子。”清漾的聲音輕了下去,“算我和你,會在一起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