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刃 (1/4)
暗刃
賜婚的旨意頒下後的第七天,清漾遇襲。
那天她從宮裏出來比平時晚了一些。蕭絃歌多留她說了會兒話——不是說甚麼要緊的事,就是兩個人坐在燈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大婚的瑣碎。喜服選甚麼紋樣,宴客名單上要不要加某個遠房親戚,天演臺上的風太大要不要搭個棚子。清漾說不要棚子,擋着看月亮了。蕭絃歌說好。
清漾騎馬出宮門的時候,暮色已經沉透了。翠屏在身後喊了一句“少閣主路上小心”,她回頭揮了揮手,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長安城的街巷裏。
從天樞閣山門到東跨院,要經過一段夾在兩道山壁之間的窄路。路不長,不到百步,兩側是密密的松柏,白天走很清幽,夜裏走有些陰森。清漾走過無數次了,從來沒有在這裏遇到過甚麼。今天也沒有警覺——因爲她腦子裏還在想着蕭絃歌方纔在燈下的樣子,想着她說“好”時嘴角那個極淡極淺的弧度,想着那雙被燭光映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暗箭是從左側松林中射出來的。
清漾聽見了弓弦震動的聲音——天樞閣少閣主雖然不以武藝見長,但祖父清琅從小教她“在天樞閣可以不會殺人,不能不會躲”。她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整個人從馬背上側翻下去,箭擦着她的左臂飛過,劃破了衣袖,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馬驚了,嘶鳴着往前衝了出去。清漾落在地上,就地一滾,半跪在路邊的草叢裏,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沒有劍,只有那枚玉佩和扳指。她的目光掃向箭來的方向,黑暗中看見了三個黑影。
“天樞閣少閣主清漾。”爲首的人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有人讓我們帶句話——淮安王還沒死,他的仇,有人會報。”
清漾沒有回答。她在飛速計算——三個黑衣人,有弓有刀,自己手無寸鐵,山路狹窄無處可退。唯一的生路是往山上跑,跑到天樞閣的暗哨範圍內。但山門還有半里路,她跑不過箭。
第二支箭射來的同時,清漾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揚了出去。沙土在黑暗中散開,擾亂了射手的視線,箭偏了,釘在身後的松樹幹上,嗡的一聲。清漾趁着這個間隙轉身就跑,不是往山門的方向——往山門是直路,沒有遮擋,跑不過箭。她往松林裏跑,藉着樹幹的掩護,在黑暗中左突右閃。
身後傳來腳步聲,三個人追上來了。清漾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腦子很冷靜。她知道天樞閣的暗哨每半個時辰換一班,現在正好是換班時間,山門附近的暗哨會撤離,新的暗哨還沒到位——這是她唯一的空檔。這些人事先踩過點,選了這個時間。
松林很密,月光透不進來,伸手不見五指。清漾跑的時候靠的是對地形的熟悉——她從小在這片松林裏追過兔子、摘過蘑菇、跟阿瀾捉過迷藏。她知道自己左側三步遠的地方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右側五步遠的地方有一條幹涸的溪溝。她往溪溝的方向跑,跳下去,矮着身子,沿着溝底往深處挪。
三個黑衣人在松林裏失去了目標。爲首的人低罵了一聲,下令分頭搜。
清漾趴在溪溝裏,一動不動。左臂被箭擦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順着手指滴在地上,發出極輕的、啪嗒啪嗒的聲音。她用手捂住傷口,把血攥在掌心裏,不讓它滴。
她聽見腳步聲從頭頂經過,聽見一個黑衣人罵了一句“這小丫頭片子跑哪兒去了”,聽見另一個說“分頭找,她受了傷,跑不遠”。
清漾閉上眼睛,把呼吸壓得極輕極慢。她想起蕭絃歌教過她的——在宮裏,活下來的人不是最強的,是最能等的。等對方先犯錯,等對方先急躁,等對方先露出破綻。
她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三個黑衣人的腳步聲都遠了。清漾從溪溝裏爬出來,弓着腰,沿着松林邊緣往山門的方向繞。她不敢跑,跑會有聲音。她只能快走,一步一穩,像一隻在夜色中潛行的貓。
終於看見了山門的燈火。
守門的弟子看見她的時候,幾乎認不出來——少閣主的月白男裝上全是泥土和血跡,左袖被劃開一道口子,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亮得像刀。
“少閣主!你怎麼——”
“有人伏擊。”清漾的聲音很穩,但腿已經開始發軟,“三個黑衣人,在松林。封鎖山門,通知暗衛搜索。不要讓我爹和我娘知道,先不要。”
守門弟子臉色大變,轉身去叫人。清漾靠在門柱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左手全是血。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過了頭,麻了。
她想,還好沒傷着臉。絃歌姐姐說“你笑的時候比平時好看”,臉不能破相。
這是她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
清漾是被擡回東跨院的。
清璨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藏書閣看書,書從手裏掉下去,她沒有撿。她站起來,快步走出藏書閣,步伐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白瑤已經先一步到了東跨院,正在給清漾清理傷口——箭擦破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不少。更嚴重的是,清漾在松林裏跑了太久,體力透支,加上受寒,整個人燒了起來。
白瑤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穩。她一邊清理傷口一邊低聲說:“阿漾,娘在,你沒事。”清漾沒有回答,她的眼睛閉着,眉頭微蹙,嘴脣白得像紙。
清璨站在門口,看着牀上的女兒,沒有說話。白瑤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見丈夫的臉色比女兒好不到哪裏去——那張從來不動聲色的臉,此刻白得像冬天的雪。
“去查。”清璨對身後的暗衛說。只有一個詞,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底下的殺意。
消息傳到宮裏的時候,已經亥時了。
蕭絃歌正準備就寢,外衫脫了一半,翠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連通報都忘了。
“殿下——天樞閣來報——少閣主遇襲,受傷昏迷——”
蕭絃歌的手指停住了。她握着衣帶,站在寢殿中央,一動不動。翠屏以爲她沒聽清,正要再說一遍,蕭絃歌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