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春梅 （1/3）

春梅

正月十五剛過，天樞山後山的梅花就到了最盛的時候。清漾一大早就在東跨院裏坐不住了，一會兒去窗邊看看天色，一會兒去門口探探風向，一會兒蹲下來戳戳糰子的肚皮。糰子被她戳得不耐煩，喵了一聲，跳上蕭絃歌的膝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起來。

“你急甚麼？”蕭絃歌坐在燈下看書，頭都沒擡。

“梅花今天開得最好。明天可能要謝。”

“謝了就謝了。明年還會開。”

“明年是明年的，今年是今年的。”清漾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仰着臉看她，“絃歌姐姐，你不想去看看嗎？祖父說，今年是幾十年來開得最好的一次。”

蕭絃歌放下書，看着蹲在面前的人。清漾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摘下來的梅子。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地彈了一下清漾的額頭。“去。等我換衣裳。”

清漾捂着額頭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蕭絃歌站起來，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狐毛斗篷，披在肩上，繫好帶子。又取了一條同色的圍巾，圍在頸間。清漾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蕭絃歌織的那條不太均勻的圍巾——她一直收在枕邊，捨不得戴。

“絃歌姐姐，你那條圍巾呢？”

“哪條？”

“你織的那條。不太均勻的那條。”

蕭絃歌的手頓了一下。“收了。”

“怎麼不戴？”

“不好看。”

清漾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覺得好看。你織的，甚麼都好看。”

蕭絃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走吧。再不走，梅花要謝了。”

兩個人走出東跨院，沿着石階往後山梅林的方向走。雪已經化了，石階上長出了細細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糰子跟在她們身後，走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竄到前面去，蹲在一棵梅樹下，仰着頭看花。

梅林在後山的半山腰，是一大片坡地，層層疊疊種了上百株梅樹。紅梅、白梅、粉梅、綠萼梅，開得密密匝匝，像誰打翻了調色板。清漾牽着蕭絃歌的手，走在梅樹之間的小徑上，花瓣落在她們的肩上、發上、衣襟上，落了滿身。

“好看嗎？”清漾問。

蕭絃歌看着滿眼的梅花，看着花瓣在風中打旋兒，看着清漾髮間那片白色的花瓣，點了點頭。“好看。”

“比你呢？”

蕭絃歌轉過頭看着她。清漾站在一株白梅樹下，陽光從花瓣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本就好看的面容照得近乎不真實。梅花再好看，也不及她。

“梅花沒有你好看。”蕭絃歌說。

清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比滿山的梅花還要燦爛，笑得蕭絃歌移不開眼。她伸出手，將清漾髮間那片花瓣輕輕取下，放在掌心。“這片花瓣，帶回去做書籤。”

清漾看着那片花瓣，又看着蕭絃歌，眼眶熱了。“絃歌姐姐，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風雅了？”

“嫁給你之後。跟你學的。”

清漾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抱住蕭絃歌，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梅花瓣從她們身上簌簌落下，像一場粉白色的雨。

梅林深處，清琅和蕭清寒正坐在一棵老梅樹下。清琅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腿上蓋着毯子，手裏拄着柺杖。蕭清寒坐在他旁邊，正在剝橘子。看到清漾和蕭絃歌走過來，蕭清寒笑了笑，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來了？坐。”

清漾和蕭絃歌在對面坐下。糰子竄到蕭清寒腳邊，蹭了蹭她的裙角，然後跳上她的膝頭，蜷成一團。

“祖父，你今天精神不錯。”清漾看着清琅。

清琅笑了笑，咳嗽了兩聲。“梅花開了，精神就好了。”

蕭絃歌看着清琅，看着那張蒼老的、被歲月刻滿了痕跡的臉，忽然開口：“姑父，謝謝你。”

清琅看着她。“謝甚麼？”

“謝你當年拒絕了淮安王。”

梅林中安靜了一瞬。風穿過梅枝，花瓣落在清琅的膝上、肩上、白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