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梅 (1/3)
青梅
倒春寒剛過,天樞閣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清漾正坐在東跨院的老槐樹下,手裏拿着一本推演錄,糰子蹲在她膝上,咕嚕咕嚕地叫着。蕭絃歌進宮了,說要下午才能回來。清漾百無聊賴地翻着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在想申時帶甚麼去長寧殿——慄粉糕昨天喫過了,桂花糖還有半包,要不帶一壺祖父的梅子酒?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一個沉穩,是白瑤;另一個輕快,像踩着風,帶着一種久違的、熟悉又陌生的節奏。
清漾擡起頭。
白瑤領着一個人走進來。那人約莫十六七歲,穿着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髮髻上簪了一支碧玉簪,眉目如畫,笑盈盈的,像三月枝頭剛綻開的桃花。她看見清漾,眼睛一亮,那亮不是客氣,不是寒暄,是從心底漫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阿漾!”
清漾愣住了。她認出來了——不是靠臉,是靠那聲“阿漾”。這世上叫她“阿漾”的只有三個人:祖母蕭清寒、母親白瑤、還有那個從小就愛跟在她屁股後面跑的阿蘿。
“阿蘿?陸青蘿?!”
陸青蘿笑着跑過來,蹲在清漾面前,仰着臉看她。糰子被嚇了一跳,從清漾膝上跳下去,喵了一聲,竄到老槐樹後面去了。
“好久不見。你長高了,也……好看了。”陸青蘿的目光在清漾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簾,嘴角彎着,彎了一個比桃花還好看的弧度。
清漾看着她,腦子裏亂成一鍋粥。陸青蘿,天樞閣故交陸家的小女兒,比她大兩個月,從小在天樞閣長大,和她一起追過兔子、爬過樹、偷過祖父的梅子酒。六年前,陸家調任南方,陸青蘿隨父母南下,從此音信全無。她以爲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了。
“你怎麼來了?你甚麼時候回來的?你爹孃呢?你——”清漾連珠炮似地問了一串。
陸青蘿笑了,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清漾的額頭。“一個一個問。我回答哪個?”
清漾捂着額頭,笑了。那笑容在暮冬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白瑤站在月洞門口,看着兩個年輕人,笑了笑,轉身去泡茶。
陸青蘿在清漾身旁坐下。兩個人並肩坐在老槐樹下,像小時候那樣。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碎碎的,暖暖的。
“我爹調回京了。吏部的侍郎。我們家搬回了長安城,離天樞閣不到二十里。”陸青蘿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清漾,沒有移開,“我昨天到的,今天就來看你了。想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驚嚇差不多。”清漾看着她,忽然發現阿蘿變了。小時候她是個愛哭鬼,摔一跤能哭半天,追兔子跑得最慢,每次都是清漾停下來等她。現在的她,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彎彎的,像兩隻偷到魚的貓。
“阿漾,你變化好大。”陸青蘿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清漾手腕上的玉鐲,“這個鐲子……真好看。”
清漾低頭看了看那隻“弦”字玉鐲,笑了。“嗯。我妻子送的。”
陸青蘿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收回手,垂下眼簾,嘴角還彎着,但弧度淺了一些。“我知道。你大婚的事,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長公主蕭絃歌,是個很好的人吧?”
清漾看着她,那雙曾經熟悉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暗,像晴空裏飄過的一朵雲。“嗯。很好。非常好。”
陸青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擡起頭,看着老槐樹上光禿禿的枝條,看了很久。“阿漾,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這棵樹上刻的字嗎?”
清漾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老槐樹的樹幹上,依稀還能辨認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漾”和“蘿”,中間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那是她們五歲時刻的,用小刀一筆一劃地刻,刻了一整個下午。
“記得。”清漾說。
“我這次回來,特意來看這棵樹的。”陸青蘿的聲音很輕,“樹長大了,字還在。人也是。人長大了,有些東西還在。”
清漾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白瑤端了茶和點心出來,放在石桌上。陸青蘿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白瑤行了個禮。“白姨,打擾了。”
白瑤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不打擾。你小時候最愛喫我做的桂花糕,今天特意給你做了。”
陸青蘿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白姨的手藝,一點沒變。”
白瑤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心疼,是那種看着一個孩子長大、又看着她離開、又看着她回來的、複雜的、溫柔的感慨。
“阿蘿,這次回來,住多久?”
“不走了。爹的調令是長期的。”陸青蘿看了清漾一眼,“以後可以常來天樞閣了。”
白瑤笑了笑,沒有接話。她轉過身,回了廚房。
清漾和陸青蘿坐在老槐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說小時候的事,說這些年的事,說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雪。清漾說了很多,說天樞閣,說推演,說她爹,說她娘,說祖父祖母,說阿瀾,說糰子。但她沒有說蕭絃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