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待產

待產

確認有孕後的日子，清漾把蕭絃歌當成了一尊琉璃盞。不許她批摺子到深夜，不許她吹風，不許她喫涼的，不許她走路太快。蕭絃歌說“你管得太多了”，清漾說“你不是也管過我嗎？不許翻牆，不許騎馬下山，不許受傷。現在輪到我了”。蕭絃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你記仇”。清漾笑了，“嗯。記你的仇，記一輩子。”

白瑤每天變着花樣給蕭絃歌做飯。紅棗枸杞粥、當歸雞湯、阿膠糕、桂圓紅棗茶。蕭絃歌喫得很慢，但每次都喫完了。清璨偶爾會坐在桌前，看着蕭絃歌喫飯，不說話。有一天蕭絃歌喝完雞湯，擡起頭，看見清璨正看着自己，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是關心。

“清閣主。”蕭絃歌放下碗。

清璨沒有糾正她的稱呼。“湯好喝嗎？”

“好喝。”

清璨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蕭絃歌低下頭繼續喝湯。清漾從門口探進頭來，“絃歌姐姐，我爹剛纔跟你說甚麼？”“她問我湯好不好喝。”“你怎麼說的？”“好喝。”清漾笑了，“你嘴真甜。”蕭絃歌看了她一眼，“湯甜。”

太醫每隔十天來診一次脈。第五十天的時候，太醫說脈象平穩，胎像穩固，長公主殿下的身子調養得很好。蕭絃歌問太醫是男是女，太醫說脈象看不出，要再過兩個月。清漾說“不用看，是女兒”，蕭絃歌問她怎麼知道，清漾說“我做夢夢見的”。蕭絃歌看着她，“夢見甚麼了？”“夢見一個小女孩，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在天演臺上看星星。她說她叫璇璣。”蕭絃歌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夢都是反的。”“那你想要兒子？”“……女兒。”

清漾笑了，伸出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女兒。一定是女兒。”

消息傳到了宮裏。皇帝下了朝，親自來了天樞閣。他沒有坐鸞駕，只乘了一頂青帷小轎，身邊只帶了兩個隨從。蕭絃歌在正堂迎他，皇帝看着女兒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好好養着”。蕭絃歌點了點頭，皇帝又問“清漾呢”，蕭絃歌說“在天演臺上推星圖”。皇帝沒有再問，轉過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讓她不要太累。”

蕭絃歌看着父親的背影，眼眶紅了。“好。”

翠屏每隔兩天從天樞閣來一次。她來的時候帶一籃子新鮮蔬果，走的時候帶一疊批好的摺子。蕭絃歌每次見到她都要問一句“長寧殿的茉莉花澆水了嗎”，翠屏說“澆了”，蕭絃歌又問“抽屜裏的東西還在嗎”，翠屏說“在”。蕭絃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清漾看着這一幕，心裏酸酸的。“絃歌姐姐，你想長寧殿了。”

“沒有。”

“你騙人。你每次問茉莉花，就是想長寧殿了。”

蕭絃歌沒有說話，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小腹。清漾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等你生了，我們帶璇璣去長寧殿住幾天。讓她看看茉莉花，看看你批摺子的桌子，看看那隻紙鶴。”

蕭絃歌擡起頭看着她，嘴角彎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紙鶴泛黃了。”

“泛黃了也是你折的。”清漾笑了，“不對，是我折的。”

蕭絃歌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些。

陸青蘿每隔十天來一次。她來的時候會帶自己做的點心，有時候是桂花糕，有時候是慄粉糕，有時候是紅棗糕。蕭絃歌每次都喫一塊，說“還行”。陸青蘿笑了，說她學會清家的暗號了。清漾坐在一旁，看着陸青蘿和蕭絃歌說話的樣子，忽然覺得阿蘿真的放下了。她看蕭絃歌的眼神不再是打量、不是比較，是一種“你好好的就行”的、乾淨的祝福。

有一天陸青蘿走的時候，清漾送她到月洞門口。陸青蘿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着清漾。“阿漾，你知道嗎？我以前想過，如果我嫁給你，會是甚麼樣子。”

清漾沒有說話。

“現在我知道了。不會有你和她在一起這麼好。”陸青蘿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比我適合你。”

清漾的眼眶紅了。“阿蘿，你現在幸福嗎？”

陸青蘿想了想。“幸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幸福，是那種……每天醒來，知道有人在天樞閣外等我的那種幸福。”

清漾點了點頭。“那就好。”

陸青蘿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清漾的手指，然後鬆開。“走了。下個月再來。給璇璣帶小衣裳。”

清漾看着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站了很久。蕭絃歌走過來，站在她身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走了？”“嗯。”“說了甚麼？”“說下個月給璇璣帶小衣裳。”

蕭絃歌沉默了片刻。“她是個好人。”

“嗯。”

“我們璇璣，會有很多人疼。”

清漾側過頭看着她。暮色將蕭絃歌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溫暖，她站在一叢梔子花旁邊，比花還好看。“絃歌姐姐。”“嗯。”“你也是。很多人疼。”

蕭絃歌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在清漾的掌心裏握緊了一些。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蕭絃歌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來。清漾每天都要趴在上面聽一會兒，聽不見甚麼，但她覺得能聽見。那是她和蕭絃歌的女兒，在長大，在呼吸，在等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

清漾在推演簿的扉頁上，又寫了一行字：“璇璣，今天你孃親吃了兩碗飯。爹爹很高興。”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後把推演簿收進抽屜裏，和蕭絃歌的那些藥方、小箋、油紙包放在一起。那一抽屜，已經快滿了。